第二天上午,苏白在操作台前研究那张抛光机图纸。
佟舒在一旁帮他整理昨天从暗房取回来的光栅底片数据,两人商量着下一步的加工方案。
突然,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操作台上的台灯也同时熄灭,车床的电机转速急剧下降,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后彻底停转。
佟舒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停电了?”
苏白站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倒是有动静——中院几家的灯还亮着,前院阎埠贵家的收音机照常哇啦哇啦响。
只有废品站这一片是黑的。
苏白走到水龙头前拧了一下,干的。
佟舒跟出来,试了试屋后的备用水龙头,也是空的。
“水也停了。”
苏白没急着说话,开启破绽之眼扫了一圈。
胡同口的变电箱被加了一把新锁,上面贴着一张告示,写着老旧线路检修,预计工期十五个工作日。
底下盖着轧钢厂后勤处的章。
水阀那边也一样,被铁链锁死了,告示上写的是管网改造施工。
许大茂就在这时候从胡同口晃悠过来,手里拎着一瓶酱油,走路一颠一颠的,老远就开始大声吆喝:“哟,苏工,怎么出来了?听说轧钢厂要搞线路改造,废品站这片的管网和电路太老了,估计十天半个月都通不了。”
他啧啧两声,摇着头走了过去。
佟舒攥紧了手指。
光栅尺的精密加工需要恒温环境和冷却循环水,没有电和水,所有工序都得停摆。
回到屋里,佟舒有些急了:“这明摆着是故意的,咱们怎么办?”
苏白走到桌前,拿起那部红色专线电话的听筒。
拨号盘转了几圈,那头接通了。
“魏老,废品站被轧钢厂以线路检修的名义断了电和水,光栅尺加工被迫中断。”
苏白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慌不忙的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魏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放心,半小时之内给你解决。”
苏白挂了电话。
佟舒站在旁边,还是有些不踏实:“真能半小时?”
“等着吧。”
苏白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那张抛光机图纸继续看。
佟舒想了想,给煤炉加了几铲子煤,又把昨天买的豆腐切好备着,打算等来了水就做饭。
二十八分钟后,整条南锣鼓巷都抖了三抖。
不是地震——是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三辆军用卡车从胡同口鱼贯而入,轮胎碾着积雪嘎吱作响。
打头的是一辆解放牌运输车,后面跟着两辆嘎斯卡车,车厢上盖着墨绿色的防雨帆布。
荷枪实弹的战士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在废品站周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四合院炸了锅。
阎埠贵正端着碗在前院吃早饭,听见动静,筷子上夹的咸菜掉回碗里都没发觉。
他伸着脖子往胡同口看,看到荷枪实弹的哨兵,碗差点没端住。
三大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拉回屋里,顺手把门插死了。
中院更乱。
许大茂从厕所里冲出来裤腰带还没系好,瞄见卡车上跳下来的兵,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秦淮茹死死捂住棒梗的嘴,不让他出声。
战士们没理会这些惊慌失措的邻居们。
第一辆卡车卸下一台军用大功率柴油发电机,个头不大,但浑身铆钉铁壳,上面喷着军绿漆和编号。
四个战士抬着它稳稳放进废品站侧院的空地上。
第二辆卡车上是几十桶密封的特供纯净水,外加两吨用麻袋装好的无烟精煤。
第三辆卡车上搬下来一套野战级电缆和配电盘。
战士们的动作极快。
接线、固定、调试,十分钟不到,一名通信兵合上配电盘的闸刀,废品站里所有的灯泡同时亮了起来。
比之前还亮。
发电机稳定运转的嗡嗡声传遍了整个四合院。
刘海中家的窗帘抖了一下。
他躲在窗户后面,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废品站侧院里那台发电机,旁边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到了刘海中家后窗下面,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二大爷……”
刘海中恶狠狠的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声音都变了调:“你给我滚!别来找我!”
许大茂被骂了一顿,灰溜溜的缩回了自己屋里。
废品站内,苏白接通发电机的电缆后,启动了车床。
主轴嗡的一声转了起来,运行平稳。
佟舒打开纯净水桶的封口,接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烧。
“苏白,咱们今天先做哪道工序?”
苏白从铁皮筒里抽出昨天在暗房冲洗的光栅底片,展平在操作台上:“先把标定数据誊抄到主图上,然后着手做抛光机的适配改造。”
佟舒点头,铺开草纸开始誊写数据。
干了一上午,基础工作基本完成。
苏白核对了两遍数据确认无误,开始在图纸上标注抛光机的改造方案。
到了下午,他发现一个问题——手头的石英玻璃纯度差了一个等级,达不到光栅刻蚀的精度要求。
他翻出清单查了一遍,轧钢厂的特种库里有一批从国外进口的高纯度光学玻璃,正好能用。
苏白换了件干净衣服,揣上红本子,骑车去了轧钢厂。
特种库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苏白刚推车到门口,从库房侧门里走出来一行人。
打头的正是李副厂长,身后跟着三个保卫科的人。
李副厂长脸上挂着一层薄笑,不阴不阳的拱了拱手:“苏工,大驾光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苏白直接掏出红本子亮了一下:“提材料。特种库里有一批进口光学玻璃,编号GK-127,我需要两块。”
李副厂长接过调拨单看了看,脸上的笑意不减:“苏工,不是我为难您。这批光学玻璃是用外汇买的,按厂里的规定,外汇资产必须厂长签字、上级部委审核、加上使用单位的三方联审批件,缺一不可。”
他抖了抖手里的调拨单:“您这张单子上,只有军方的章,缺了咱们厂和部委的。程序不全,我没法放行。”
旁边一个库管员欲言又止,想说什么,被李副厂长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苏白把红本子收回兜里,看着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迎着他的视线,面上不动声色。
他自认为这回站的住脚——不是不给,是程序不对。
军方的红本子管的了军需调配,管不了地方国企的外汇资产审批。
只要咬住合规二字,苏白就是搬来天王老子也没辙。
苏白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拿起电话叫人。
他开启了破绽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