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这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佟舒用筷子夹起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放进搪瓷碗里,端到苏白面前。
包子皮白的发亮,肉馅透过薄皮隐约可见。
苏白咬了一口,肉汁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
“手艺见长啊。”
佟舒脸微微一红,转身去整理苏白的棉袄。
昨晚的风雪太大,棉袄的衣领冻的硬邦邦的。
她把棉袄搭在锅炉旁边烤了一会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扣子。
从炉子上端下刚煮好的鸡蛋,用布巾包好,塞进苏白大衣的内袋里。
“路上冷,揣着暖手。”
苏白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伸手拉住佟舒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
“跟我去轧钢厂,路上有你陪着,心里踏实。”
佟舒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用力的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
“嗯。”
院子里传来扫雪的声音。
阎埠贵裹着破棉袄,拿着铁锹在门口清积雪。
他时不时的往废品站这边瞅,眼神里满是复杂。
苏白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夹着雪花。
阎埠贵看见苏白,赶紧堆起笑脸。
“苏工,这么早就出门啊?”
苏白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阎埠贵被这眼神盯的心里发毛,手里的铁锹差点甩进雪堆里。
他战战兢兢的走到苏白的自行车旁边,从怀里掏出气筒。
“那个,我给您把车胎打打气,昨晚降温,气压肯定不够了。”
苏白还是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阎埠贵弯着腰,卖力的给前后轮打气。
打完气,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陪着笑脸。
“苏工,您看这雪我扫的还算干净吧?”
苏白扶起自行车,冷冷的说了一个字。
“滚。”
阎埠贵脸色一白,抱着气筒灰溜溜的跑了。
佟舒从屋里出来,穿着厚实的棉袄,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
“我把包子装了几个,路上饿了可以吃。”
苏白接过布包,塞进车筐里。
他跨上自行车,佟舒坐在后座上。
雪地里的路有点滑,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佟舒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了苏白的腰。
她的脸贴在苏白宽厚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苏白没有说话,但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车子在胡同里慢慢骑着,雪花落在两人肩头。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了。
卖煤球的老头冲着苏白打招呼。
“苏工,今儿个又是去厂里办事啊?”
苏白点点头,没停车。
一路骑到轧钢厂东大门,天色已经大亮了。
大门口站着两个挎着武装带的保卫干事,还有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
苏白刚骑到门口,那个中年男人就伸手拦住了车把。
“站住,干什么的?”
苏白眼神一冷,看着拦车的中年男人。
那人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横肉堆积,眼神里满是傲慢。
胸前挂着一个崭新的保卫干事证,名字是刘勇。
刘勇上下打量着苏白和佟舒,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年终戒严,闲杂人等不准进厂,回去吧。”
佟舒皱起眉头,正要开口。
苏白伸手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没有下车,只是平静的看着刘勇。
“我是来协作军工任务的,这是通行文件。”
刘勇冷笑一声,根本不接。
“军工任务?你以为你是谁啊,厂办都没给我打招呼,说来就来?”
他转头对身后的保卫干事说。
“把他们轰走,别在这儿碍事。”
两个保卫干事面面相觑,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同志,您还是先回去吧,等厂办通知了再来。”
佟舒气的脸都白了。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刘勇嘴角挂着冷笑,走到苏白面前。
“态度?我还想问问你们什么态度呢,带着女人就想混进厂里?”
他伸手去抓苏白车筐里的皮包。
“把包打开,让我检查检查,看看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白眼神骤冷,声音压的很低。
“你确定要动我的东西?”
刘勇被这眼神盯的心里发慌,但嘴上还是硬撑着。
“怎么,做贼心虚了?今天你不让我检查,谁都别想进去!”
他说着,手就要去扯皮包的带子。
苏白抬起手,从怀里慢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件。
动作不紧不慢,周围的人却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他展开文件,直接甩在刘勇脸上。
文件在空中划过,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刘勇下意识的接住,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张盖着朱红钢印的特级协作令,抬头赫然是卫戍司令部五个大字。
右上角还有两个鲜红的印章,分别写着极密和特批。
刘勇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结结巴巴的说。
“这,这是……”
苏白没有下车,声音冰冷。
“现在,还要检查吗?”
刘勇的腿开始发软,膝盖不受控制的弯了下去。
他想说话,但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两个保卫干事也看清了文件上的内容,吓的退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厂门里传来一声大喝。
“刘勇,你在干什么!”
保卫科长崔建设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
他一把夺过刘勇手里的文件,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更难看了。
崔建设转身对着苏白深深鞠了一躬。
“苏工,实在对不起,是我管教不严,让您受委屈了。”
他转头看着刘勇,眼里满是怒火。
“跪下!”
刘勇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
崔建设抬手就是两记耳光,打的刘勇脸颊高高肿起。
“连卫戍司令部的红头文件都敢拦,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伸手扯下刘勇胸前的执勤袖标,狠狠摔在地上。
“从今天起,你调到翻砂车间掏炉渣,一干三年,没有申诉机会!”
刘勇瘫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都懵了。
崔建设亲自扶起苏白的自行车把手。
“苏工,请您进厂,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苏白骑上车,载着佟舒直接进了大门。
身后传来刘勇的哭嚎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一车间在厂区最里面,红砖厂房顶上的烟囱冒着黑烟。
苏白推车进去,里面机器轰鸣,到处是金属切削的声音。
车间正中间,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正对着一根切废的合金主轴摔扳手。
“妈了个巴子的,这破玩意儿又偏了!”
扳手砸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周围的工人和学徒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那老师傅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却亮的吓人。
胸前挂着一个八级钳工的铜牌,上面刻着段老七三个字。
苏白把车停在车间门口,径直走到段老七那台发热严重的苏式c620车床前。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滚烫的金属切口。
段老七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生面孔摸他的机器,火气立刻上来了。
“哪儿来的黄毛小子,滚一边去,别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