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发动了,往回开。
“这张批条不一样,上面有周首长的私章和签名,等于他本人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谁要是不听,就是当面扇首长的耳光。”
佟舒听懂了,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胡同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整条胡同黑透了,连路灯都灭了,只有胡同尽头的公厕门口还亮着一盏灯泡。
军车停在四合院大门外,司机帮忙卸下两人的东西就开走了。
苏白推开院门,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
两人摸黑穿过前院,经过中院的时候,苏白的余光扫到了东厢房的窗户。
刘海中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的缝隙里露出一道光。
有人没睡。
苏白没有停步,带着佟舒径直走到废品站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门响。
是刘海中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苏白没有回头,推门进去,把佟舒让进来,反手把门锁上了。
废品站里冷透了,煤炉早就灭了,铁皮墙壁上结了一层薄霜。
佟舒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灯泡下面散开。
苏白蹲下来重新生炉子,煤块压上去,火苗窜起来,屋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他把那张批条从内兜里取出来,压在操作台上的镇纸下面,看了一会儿。
“明天去轧钢厂提货。”
佟舒点了点头,困了。
苏白把后屋的床铺收拾好,让佟舒先去睡。
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不到两分钟就没了动静。
苏白回到前屋,在操作台前坐下来,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俄文版工业热力学与微型循环系统。
翻开扉页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院子。
刘海中家的那道门缝里,一双眼睛正盯着废品站的方向。
……
苏白没有理会窗外的动静,专心翻看手里的俄文图鉴。
这本书是上次从佟舒单位借来的,封面磨得毛边都翘起来了,扉页上盖着档案馆的借阅章。
第七章讲的是微型水暖循环系统在极寒环境下的热效率优化,全是公式和管路示意图,字号小得要命。
苏白一页一页往下读,遇到关键参数就在草稿纸上抄一遍,手里的铅笔头都快秃了。
读到第三十八页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阅读完成:工业热力学与微型循环系统第七章。体质+2。获得奖励:工业级微型水暖循环架构图纸。】
一张密密麻麻的工程蓝图在脑海里展开,管径、弯头角度、泵压参数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苏白闭上眼消化了几秒钟,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这套水暖循环系统的设计巧妙,用的全是六十年代能搞到的标准件,组合方式极其讲究,能耗仅为轧钢厂锅炉房那套老管路的三分之一。
配合周首长给的那张批条,材料和施工许可全都不是问题。
苏白把图纸上的关键数据默写在草稿纸上,叠好塞进内兜,看了一眼墙上的闹钟。
凌晨四点二十。
他把炉子里的煤炭拨了拨,又加了两块,然后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天还没亮的时候,中院那边传来了动静。
刘海中一夜没睡,天蒙蒙亮就出了门,先敲了阎埠贵家的窗户。
阎埠贵裹着棉袄出来,哈欠连天。
刘海中把他拽到院子角落里,压低嗓门说了一通。
核心意思就一个,易中海进去了,这个院子不能没有当家人,他刘海中作为二大爷,理应暂代一大爷的位置。
阎埠贵缩着脖子听完,眼珠子转了几圈,没表态也没反对。
刘海中又说,要坐稳这个位置,就得干出点动静来,让院里的人看看谁说了算。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苏白。
在刘海中看来,苏白这几个月搞得院子里人心惶惶,又是联防队又是军车的,根本不把院里的规矩放在眼里。
他要是能把苏白治住,院里谁还敢不服?
阎埠贵听完,嘿嘿干笑了两声,说你刘二大爷想好了就干,我阎老三反正腿脚不好,冲锋陷阵的事指望不上我。
刘海中骂了他一句老滑头,转身回屋换了件衣服,直奔轧钢厂去了。
他去找一个人,后勤科长孙大富。
孙大富是刘海中表姐的儿子,论辈分得叫刘海中一声表叔。
这人在轧钢厂干了十来年后勤,前任科长李新华被苏白揭发黑账抓走之后,他靠着资历和人脉顶上来的。
刘海中找到孙大富的时候,孙大富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刘海中把门一关,说了一堆,中心思想就是苏白今天肯定会来轧钢厂提材料,让孙大富想办法卡住他。
孙大富听完,把茶杯放下了,脸上带着为难。
“表叔,不是我不帮你,苏白这个人我也听说过,手里有军区的批文,上次把李副厂长都弄走了。”
刘海中拍着桌子说怕什么,批文又不是圣旨,后勤科发不发料那是后勤科的事,找个由头拖他两天又死不了人。
孙大富想了想,月底盘点确实是个现成的借口,反正材料又不是不给,就是拖着不签字而已,就算追究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上午九点半,苏白骑着自行车到了轧钢厂大门口。
他把车锁在传达室旁边的栏杆上,径直往后勤科走。
后勤科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走廊里贴着各种标语和通知。
苏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大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表格。
“孙科长,我来提一批管材和阀门,这是材料清单。”
苏白把一张纸递过去。
孙大富接过来看了一眼,清单上列着无缝钢管、纯铜高压阀门、保温棉套管等十几样东西,每一样后面都标了规格和数量。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拖着长音开口。
“苏白同志,不巧了啊,这个月底我们后勤科要做年度盘点,所有大件物资的出库都暂停了,这事厂里也是有规定的,你过完元旦再来吧。”
苏白站在桌子对面,看着孙大富装腔作势的喝茶。
“年度盘点?你们后勤科的盘点周期是每季度一次,上个月刚做完第四季度的盘点,下次应该是明年三月。”
孙大富的茶杯顿了一下,没想到苏白连这个都清楚。
他干咳了一声,脸色沉了下来:“那个,上级临时通知加了一次特别盘点。文件还没下来,但口头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得按规矩办事,你要有意见找厂领导去。”
苏白没有继续跟他废话,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盖着钢印的批条,展开,正面朝上,往孙大富面前一放。
批条上周首长的签名和科工委的公章在日光灯下面清清楚楚。
孙大富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认识那个签名,上个月厂里开全体大会的时候,厂长在台上念过一份科工委的文件,落款就是这个名字。
那可是能直接决定轧钢厂存亡的人。
孙大富手里的茶杯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条腿在发软但脑子很清醒,想明白了利害关系。
别说一个刘海中,就算十个刘海中绑在一起,也不值得他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
孙大富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出办公室,扶着楼梯扶手往楼下跑,冲进库房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快!把最好的军工无缝管和纯铜高压阀门给苏工装车!要一级品,一级品听到没有!”
库房管理员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手里的账本差点扔出去。
苏白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往下看,嘴角没什么表情。
楼下的库房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孙大富亲自带着两个工人往外搬东西,跑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