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在李副厂长面前站了十几秒,然后扭头对旁边的警卫员说了一句话。
“通知保卫科,李副厂长涉嫌故意阻挠军工生产物资调拨,立即隔离审查。王大伟同责,一并带走。”
两个警卫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李副厂长的胳膊。
李副厂长被拖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两只脚在地上拖出了两道黑印子。
王大伟没等警卫员过来,自己就走了过去,脸上连血色都没有了。
车间里几十号人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苏白洗了把手,走出了车间。
……
下午两点,一号槽按照苏白给的参数重新调配完毕。
陈学文亲自盯着换了过滤网,碳酸钡的添加量精确到了克,搅拌时间卡着秒表计。
十五分钟后取样检测,铬酸酐浓度、硫酸根离子浓度、槽液温度,三项数据全部落在苏白划定的标准区间内。
第一根传动轴下槽。
两个半小时后出槽,陈学文戴着手套在镀层表面反复刮了十几下,纹丝不动。
他又拿了硬度计测了三个点,数值全部达标,比上一批还高了零点三个洛氏硬度。
陈学文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没说话,但他看苏白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到下午五点,全部传动轴补镀完成,质检通过,装箱密封。
军区的卡车当晚就把货拉走了。
周克临走之前,在厂长办公室签了一份文件。
文件的内容是以国防科工委和兵器工业部的名义,给苏白签发一张不限次数、不限品类的轧钢厂特种物资提取授权令。
这张授权令的级别比厂长的签章还好使。
以后苏白再来拿东西,从门卫到库房,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拦他。
周克把授权令交给苏白的时候,还从包里掏出了另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国防科工委的正式聘书副本,和刚才在车间拍桌子的那本是同一套。
“正本已经报送人事部门存档了,这本你自己留着,以后遇到不长眼的东西就拍他脸上。”
周克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和赵刚一起上了吉普走了。
苏白拿着授权令和聘书副本,走向了特种物资库房。
库房保管员看到授权令上的红戳子,手都在发抖,连身份验证的程序都不敢走全,赶紧开门。
苏白进了库房,破绽之眼全功率扫描。
镍阳极板在第三排货架的最底层,一共十二块,每块五公斤左右。
纯度标签上写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苏白挑了两块品相最好的,合计十公斤,又转了一圈库房。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箱已经过了保质期的军用级氧化铝抛光粉,旁边还有半箱封装完好的聚酰亚胺绝缘薄膜。
这两样东西在外面根本买不到。
苏白把这些也一并开了提取单。
保管员看着单子上越写越长的清单,喉咙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不敢开口。
苏白签完字把单子递给他。
“按规定走核销就行,有授权令在,你不用担责。”
保管员接过单子一直点头。
军区留下来帮忙善后的一辆卡车把苏白和这堆物资一路拉回了四合院。
卡车在胡同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战士帮着苏白把木箱抬进废品站,敬了个礼就开车走了。
佟舒从里屋出来,看到操作台旁边堆了四个木箱子,愣了好几秒。
苏白踢了踢最大的那个箱子。
“十公斤高纯镍,军用级的,比我原来要的五公斤还多了一倍。”
他又指了指旁边两个小箱子。
“氧化铝抛光粉和聚酰亚胺薄膜,顺手拿的,后面做椭偏仪和绕线圈都用得上。”
佟舒的嘴巴张了一下,半天没合上。
她走到箱子前面,看到镍阳极板上贴着的纯度标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这个纯度比苏白最初的要求还高了一个等级。
佟舒蹲在箱子边上,抬头看苏白的表情有点复杂,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憋出来一句。
“你昨天就算好了今天要拿多少东西回来,对不对。”
苏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弯下腰伸手在佟舒鼻尖上蹭了一下,指腹带走了一小片灰。
“今天忙了一天没洗脸,鼻子上全是灰。”
佟舒躲了一下没躲开,耳朵尖有点泛红。
苏白收回手,走到操作台前面开始拆箱。
“先把镍板切样称重,今晚估计来不及开炉了,明天一早启动控温炉熔殷钢。”
他从工具架上取下钢锯和游标卡尺。
“对了,等殷钢的事了结了,我带你去全聚德吃烤鸭,上次答应你的。”
佟舒蹲在箱子边上,低下头假装看标签,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两个人把镍板搬到工作间的操作台上,苏白用钢锯切下一小块样品称重,又用破绽之眼扫了一遍内部晶体结构,确认纯度和标签一致。
佟舒在旁边登记入库台账,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噼啪响,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白气。
苏白把剩余的镍板用绒布包好,放进恒温柜。
然后他开始整理从轧钢厂顺回来的那几个小箱子。
氧化铝抛光粉开箱检查,密封完好,颗粒度达标。
聚酰亚胺薄膜也没问题,颜色是标准的琥珀黄,柔韧性很好。
最后一个箱子比较小,是装绝缘材料样品的。
苏白拆开外层的防潮纸,里面是六个铝皮小方盒,每个盒子上贴着不同的型号标签。
他拿起第一个盒子准备放进柜子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破绽之眼毫无征兆的跳动了一下。
不是苏白主动开启的,是系统自动触发的预警模式。
苏白低头看向手里的盒子。
破绽之眼的视线穿透了铝皮外壳,穿透了内层的防震棉,穿透了绝缘材料样品。
在盒子底部和防震棉之间的夹层里,藏着一个东西。
很小,大概两个纽扣叠在一起那么大,外壳是黑色的酚醛树脂。
上面有一根细的铜线天线,蜷曲成螺旋状,压在防震棉底下。
酚醛树脂外壳内部有一个微型振荡电路,正在以极低的功率发射着断断续续的无线电信号。
信号的频率很高,远超普通民用频段。
苏白的手指收紧了。
这是一台微型德制无线电信号发射器。
有人在轧钢厂的特种物资库房里埋了一颗钉子。
苏白慢慢把盒子放在操作台上,抬头看了佟舒一眼。
佟舒正低头写台账,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苏白没有声张。
他把盒子盖好,和其他几个盒子一起放进了柜子里。
然后他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胡同。
轧钢厂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苏白的动作很轻。
镊子夹住那个藏着微型发射器的铝盒,稳稳的放进了操作台角落里一个废旧x光机的零件箱。
这箱子内衬是三毫米厚的铅皮,当年从医院废料堆里淘回来的时候,苏白就留了个心眼没拆。
铅皮合上的一刻,那个以极低功率发射着断续信号的小玩意儿,马上哑了。
苏白把箱子推到货架最里面,外头又堆了几个装废旧电阻的纸盒子挡着,看起来和其他杂物毫无区别。
佟舒还在低头写台账,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苏白走回操作台前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
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信号突然中断,对方不可能不察觉。
一个持续运转的无线电发射源忽然消失,十分扎眼。
负责接收信号的人会慌,会急,会想尽一切办法搞清楚发射器出了什么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