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轧钢厂的晨班哨子还没吹响,电镀车间的质检员老孙就被冻醒了。
他在库房值了一夜的班,暖气片半死不活的,冻得他缩在军大衣里打了一宿哆嗦。
老孙灌了半缸子热水暖手,拿起检验卡和一双白手套开始例行抽查。
第一根传动轴看着没问题,表面光滑,色泽均匀。
老孙戴上手套,按照规程用指腹在镀层表面轻轻划了一下。
他的手指僵住了。
指腹下面传来一种颗粒感,不对劲。
老孙把手套摘下来,用裸露的指甲在镀层边缘轻轻一抠。
一片巴掌大的铬镀层翘了起来,薄薄的金属皮在灯光下打了个卷,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基体金属。
老孙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第二根传动轴面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度,一抠,又是大片脱落。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都一样。
镀层和基体之间的结合力几乎为零,手指一碰就往下掉,碎片簌簌落了一地。
老孙扔下手套就往外跑。
七点十五分,王大伟接到电话冲进库房,看到地上那一摊银白色的铬片碎屑,整个人愣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钟。
七点三十分,李副厂长赶到。
他看到那批报废的传动轴之后第一反应是把库房门锁死,不让任何人进出。
但已经来不及了。
消息在十五分钟之内传遍了整个轧钢厂。
八点整,全厂所有和电镀沾边的技术人员被紧急召集到车间。
陈学文带着三个徒弟蹲在一号槽前面取样、测温、查配方记录,翻了两个小时的操作日志,什么异常都没找到。
配方没错。
温度记录没错。
时间参数没错。
所有纸面上的数据都是对的,但东西就是废了。
陈学文最后蹲在槽边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干了二十三年电镀,头一回碰到这种事。
李副厂长站在车间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茶缸子端起来放下,放下再端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都没注意到。
王大伟靠在墙边不说话,脸色发青。
十点钟,军区的人准时到了。
不是普通的提货员。
一辆军用吉普和一辆卡车停在厂门口,下来的是兵器工业部主任周克和总参特调员赵刚,跟着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
他们是来提传动轴的。
李副厂长迎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周克进了库房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屑,再看了看架子上那排光秃秃脱了皮的传动轴,没有发火。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发火还吓人。
“什么时候能返工?”
李副厂长的嘴唇动了两下。
“周主任,我们正在排查原因,配方没有问题,可能是槽液批次的……”
周克打断了他。
“我问你什么时候能返工。”
李副厂长咽了口口水。
“最快,最快也要三天重新配槽、试镀、调参数。”
周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转头看向赵刚。
赵刚的表情很平静,但他右手一直没离开腰间枪套的搭扣。
“前线等不了三天。”
赵刚的语气没有起伏。
“这批传动轴是给雷达伺服系统配套的,后天之前必须到位,晚一天就是一天的防空盲区。”
李副厂长的额头上全是汗。
周克扫了一眼车间里那帮排查了三个小时毫无进展的技术人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的很实。
“你们厂里有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
没人吭声。
陈学文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两个徒弟缩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周克的目光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刚脸上。
赵刚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同一时刻,四合院里的气氛完全不同。
苏白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废品站的屋檐下面,半躺着晒太阳。
十二月份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比窝在屋里舒服。
佟舒蹲在旁边的木箱子上,用一块细砂纸打磨一个从模组上拆下来的铝合金接口件。
她的手指上贴着昨天换的胶布,手背的皲裂好了大半。
易中海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端着茶缸子从中院那边走过来,看到苏白在晒太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故意放慢了速度,踱到水槽边假装涮缸子。
他涮了三遍才开口,声音拿捏的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苏白耳朵里。
“哟,苏白,大白天的不上班啊?听说你连废铁都拿不出来了,年轻人不要面子太薄,该低头的时候低个头。要不我去帮你跟李副厂长递个话?”
佟舒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苏白一眼。
苏白连眼皮都没抬。
他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懒洋洋的。
“易中海,电镀车间的胚件全作废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喝茶?”
易中海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废了?”
苏白打了个哈欠。
“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下个月的工资奖金还有没有都不好说,回去攒点粮票吧,准备好喝西北风。”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两变,他想反驳但又拿不准苏白是不是在诈他。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胡同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然后是车门砸上的闷响,紧接着是皮靴踩在结冰路面上急促的声响。
两个穿军装的警卫员出现在院门口,一左一右站定,手里的冲锋枪斜挎在胸前。
院子里正在倒泔水的秦淮茹吓得盆都掉了,泔水泼了一地。
阎埠贵刚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军装立刻把门缝关到只剩一条线,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瞄。
贾张氏的窗帘动了一下,又迅速拉死了。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大门外面,周克和赵刚并肩走进了院子。
周克走路带风,大衣下摆甩的呼呼响,目光扫了一圈直接锁定了屋檐下面的苏白。
他快步走过来,在苏白面前站定。
周克这个人平时说话就不爱绕弯子,这回更是连开场白都省了。
“苏工,轧钢厂电镀车间一号槽出了大事,军区急件全报废了,前线后天就要,厂里那帮人三个小时连原因都没查出来。”
他的语速很快,呼吸都带着凉气的白雾。
“求您出手救场。”
易中海手里的茶缸子咣当砸在了水泥地上,茶叶渣子溅了一裤腿。
他张着嘴,瞪着周克的背影。
苏工。
兵器工业部的主任管这个废品站里的苏白叫苏工。
苏白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看了周克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刚。
赵刚微微点了下头。
苏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里从口袋里掏出了昨晚写好的那张公式纸。
他出来的时候把纸折好揣进了棉袄口袋。
佟舒已经站起来了,她看着苏白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担心,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苏白经过易中海身边的时候,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他上了吉普的后座,赵刚坐在副驾驶,周克上了另一辆车。
两辆车前后脚开出胡同口,扬起一阵碎雪。
易中海站在水槽边上,弯腰去捡茶缸子,手抖的厉害,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他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李副厂长昨天还跟他保证评审铁板钉钉,怎么一夜之间就炸了?
他突然想起苏白刚才那句话,电镀车间的胚件全作废了。
苏白是怎么知道的?
厂里出事是今天早上的事,苏白一早上都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易中海握着茶缸子的手收紧了。
除非苏白昨天去车间的时候就看出了问题,他什么都没做,就等着今天出事。
那昨天当着李副厂长的面说的那句话。
易中海的后脊梁骨开始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