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苏白在整个操作过程中,针尖没有碰触过玻璃管壁、没有碰触过任何飞线、没有碰触过除铂金丝和凝固胶之外的任何东西。
周克的放大镜慢慢放下来了。
他直起腰,盯着苏白看了大概三秒钟,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苏白在他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碟子递到他面前。
“周主任,你要的铂金丝切口在这儿,可以带回去写报告了。”
周克接过碟子的时候手不太稳。
他低头看着那截铂金丝断口的横截面,放大镜又举起来了。
断口平整光滑,没有毛刺,没有拉丝。
这种切口质量和精密机床切出来的几乎没有区别。
而制造这个切口的工具,是一根被金相砂纸磨过的缝衣针。
周克把放大镜收回口袋,把碟子放在桌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手,在操作过程中的微颤幅度是多少?”
苏白想了想。
“不知道,没量过,但肯定不到五微米,不然针尖会蹭到玻璃管壁。”
周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莫斯科排爆研究所访学期间,见过苏联最好的精密机械师做微型引信的拆解演示,那个人双手抖动幅度是十二微米。
被同行称为黄金之手。
五微米。
周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最终只是把碟子放好,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那根缝衣针,能不能送给我?”
苏白正在帮佟舒把冰水盆端走,头也没回。
“那根针我还要用,你买一根新的回去自己磨。”
周克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赵刚看着周克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憋了半天的笑终于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
“行了苏同志,别难为人家了,一个堂堂兵器工业部的主任被你一根缝衣针打击成这样已经够惨了。”
苏白把冰水倒进了门外的排水沟里,把搪瓷盆放回架子上。
“他不是被我打击的,他是被物理定律打击的,生理微颤这个东西确实是人体极限,他的理论没错。”
赵刚挑了一下眉毛。
“那你怎么做到的?”
“冰水泡手降低肌肉活性。”
苏白走回操作台坐下。
“加上我本身手稳。”
赵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
他坐到操作台对面,脸上的表情慢慢严肃了下来。
“箱子可以开了?”
苏白点头。
赵刚从口袋里掏出密码锁的解锁序列,把两把嵌入式密码锁依次打开,揭掉了红色的绝密封条。
箱盖被掀开的那一刻,赵刚和苏白同时往里面看。
箱子内部用黑色海绵做了减震固定,中间嵌着一组蓝灰色的光学模组,外壳上印着一串白色的外文编号。
苏白用破绽之眼扫了一遍内部结构。
光学模组由四片高精度非球面透镜、一个微型陀螺稳定器和一块信号处理电路板组成。
四片透镜的镀膜工艺极其精密,表面反射率低到几乎不可见。
陀螺稳定器的轴承是气浮式的,加工精度至少在亚微米级别。
电路板上焊着三颗芯片,其中一颗的封装外壳上印着型号:Kh-4b。
苏白的手指头在那颗芯片上方停了一下。
Kh-4b。
这个型号他在美军通讯箱的图纸附录里见过,是高空侦察机的核心光电转换芯片,负责将光学图像信号转化为可存储的电信号。
这颗芯片的技术含量,比他之前修复的那颗mL-7A高了至少两个档次。
苏白继续往下看。
电路板的背面贴着一张微缩标签,上面印着一串极小的字符。
他用破绽之眼放大了那串字符。
不是序列号,是一份工艺参数表。
参数表上列出了四片非球面透镜的曲率半径、中心厚度、折射率和色散系数,以及镀膜的材料配比和层数。
苏白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十秒钟。
这些参数如果换算成加工精度要求,每一片透镜的面形误差不能超过二十纳米。
二十纳米是什么概念?
一根头发丝的直径是八万纳米。
全中国目前没有任何一台光学加工设备能达到这个精度。
但这些透镜就实实在在的装在面前这个箱子里。
苏白把目光从参数表上移开,看了一眼赵刚。
赵刚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些东西。
“有货?”
苏白的手指头在电路板边缘敲了两下。
“四片透镜、一颗Kh-4b芯片,加上这张工艺参数表,全部是好东西。”
他顿了一下。
“但要把这些东西完整取出来不能蛮干,模组内部的光学元件之间有对准机构,拆的顺序不对会破坏光轴。”
“需要多长时间?”
苏白想了想。
“三天。”
赵刚站起来,从军装内兜里又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拆弹的奖金,八百块,首长亲批的。”
他把信封推到苏白面前。
“模组拆解的费用另算,拆完之后再给。苏同志,首长说了,你要什么开口就行。”
苏白把信封收进了抽屉。
赵刚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打开的黑色箱子。
“三天之后我来拿东西。”
他出去了。
佟舒从无尘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
她把一杯放在苏白面前,自己坐到了对面。
苏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落在那张微缩工艺参数表上。
他的脑子已经在想接下来的事情了。
二十纳米面形精度的光学透镜,意味着一整套他从未接触过的超精密加工工艺链。
如果能把这套工艺链搞明白,不光是侦察机的光学系统,连天文望远镜、激光测距仪、潜望镜这些国防重器的核心光学元件,都有可能实现国产化。
这张参数表的价值,恐怕比箱子里所有零件加起来还大。
苏白喝了一口茶,目光从参数表移到了窗外。
废品站的搪瓷牌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三米警戒线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整个四合院安静的连狗都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