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叉着手站在三米外,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连他的论文都不可能看懂,居然敢在黑板上画雷达阵列结构。
苏白画完最后一根线,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他用粉笔头在三个位置画了三个圈,编上号。
“第一个盲区,”苏白指着最左边的圈,“在方位角负四十五度到负五十二度之间。辐射单元的间距在这个扇区偏大了零点三毫米,导致波束旁瓣抬升,地面杂波和目标信号混在一起,无法分辨。”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图纸核对。
苏白没停,手指移到第二个圈:“第二个盲区在正前方仰角三度以下。馈电网络在这个位置的相移量存在累积误差,信号在低仰角会产生栅瓣效应,贴地飞行的目标在这个区域有极大概率漏警。”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黑板上的第二个圈,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苏白的手指落在第三个圈上:“第三个盲区在右侧方位角七十八度附近,t/R组件的功率分配在这里不均匀,实测功率至少比设计值低百分之十五,探测距离缩短三成以上。”
苏白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退后一步。
黑板上三个红圈清清楚楚,每个圈旁边标注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参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接着周建国的手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声音特别响,震得桌面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
“荒谬!”周建国吼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脖子上的青筋突起,“我算了一百遍!一百遍!辐射单元间距的公差我亲自用卡尺量的!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说我的阵列有三个盲区?你凭什么?”
他的手指直直指着苏白的鼻子。
苏白稳稳地站在黑板前面,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周首长赶紧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
“老周,老周,你先消消气,”周首长伸手挡住了周建国的手指,“数据说了不算,实测说了才算。”
他转头看向一个坐在角落的军官:“靶机准备好了没有?”
那个军官站起来回答:“报告首长,三架模拟靶机随时可以起飞。”
周首长拍了一下桌子:“好,今晚就测。”
他看了看苏白,又看了看周建国:“靶机按苏白同志指出的三个盲区轨迹飞,雷达正常开机,数据说话,谁也别争了。”
周建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没再说话。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图纸卷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被他带得山响。
苏白站在原地,表情始终没变过。
当天晚上六点,京城四合院。
棒梗钻进被窝已经是三天来的第二个晚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上沾了什么东西,反正洗了好几遍也没洗掉。
倒也不疼不痒,他没当回事。
半夜两点,棒梗被尿憋醒了。
他磨蹭了十分钟不想起来,最后实在憋不住,哆哆嗦嗦爬出被窝穿上鞋,往胡同旱厕走。
胡同里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棒梗走到旱厕门口的时候,把两只手伸到前面摸路。
然后他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白天吸饱了光线的防盗粉,在漆黑的夜里显现出来,他的两只手掌在黑暗中亮着。
不是那种灯光的亮,是一种幽幽的、绿莹莹的光。
十根手指头就跟沾了磷火似的,在漆黑的胡同里格外显眼。
棒梗愣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旱厕里面传来一声扫帚刮地面的声音。
秦淮茹正蹲在旱厕里边,执行她扫厕所的处罚。
大冬天的,旱厕里的味道被寒气一激,反而更冲。
她已经干了三天了,每天凌晨来一趟,天亮前扫完。
她正弯着腰往簸箕里扫脏东西,余光瞥见门口飘来了两团绿光。
绿光在黑暗里悬浮着,高度大概到一个小孩的胸口位置,正在一晃一晃地靠近。
秦淮茹的扫帚掉了。
“鬼啊!”她嗓子尖得连自己都没认出来。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脚底打滑,直接坐进了旱厕门口的脏水坑里。
棒梗被他妈的惨叫吓得往后一跳,转身就跑。
他两只发绿光的手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绿色的弧线,跑起来跟两盏鬼火在半空中乱飘一样。
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阎埠贵第一个冲出来,手里举着个手电筒,光柱在胡同里乱扫。
手电筒照到棒梗的时候,阎埠贵看见了那双手。
绿光在手电筒的白光里没有消失,反而显得更亮了。
阎埠贵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自己家门口退,嘴里喊出来的声音走了调:“诈尸了!诈尸了!”
二大妈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直接缩回去把窗户关死了。
贾张氏拄着拐杖冲出来,看见棒梗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在黑暗里发着绿光,人都傻了。
“棒梗!棒梗!你手怎么了!”
棒梗自己也吓坏了,举着两只手哇哇大哭。
秦淮茹浑身湿淋淋地从旱厕方向跑回来,身上的味道令人难以忍受,她一把抱住棒梗,娘俩哭成一团。
整个院子鸡飞狗跳,乱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才安静下来。
没有人知道那层绿光是什么,也没有人往废品站门把手的方向想。
与此同时,几千里外的西南基地。
靶机已经推上了跑道。
三架无人靶机的螺旋桨在寒风中低速旋转着,等待起飞指令。
山顶上的雷达天线阵列开始缓慢转动,发射功率逐步爬升。
苏白站在观测点的壕沟边上,手提箱放在脚边,等着看结果。
佟舒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苏白低头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就是佟舒亲手织的那条。
他把围巾在佟舒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的下巴和耳朵都裹了进去。
佟舒抬头看他的眼神,跟山顶探照灯的光一样亮。
周首长拿着对讲机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苏白和佟舒之间的距离,识趣地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放。”
苏白点了点头。
壕沟对面三十米外,周建国独自站在另一个观测位,双手揣在大衣兜里,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首长举起对讲机:“靶机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