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光看他收文件,以为苏白要走了,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
“小苏同志别急嘛,一个月很快的。回去等着就行了。”
苏白没走。
他转身看向沙发上的港商。
“这位老板,你这批货里有一台三吨蒸汽锅炉,对吧?”
港商一愣,下意识点了下头。
“是有一台,怎么了?”
苏白说。
“那台锅炉的底部泄压阀,内壁已经被碱性介质腐蚀穿了三分之二的壁厚。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但只要通水加压到两个大气压以上,阀体必然爆裂。”
港商的表情变了。
苏白接着说。
“锅炉爆裂不是漏水那么简单。两个大气压的过热蒸汽释放,方圆五米内的人会被活活烫死。”
港商猛的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说什么?”
孙耀光也变了脸色,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胡说八道!那台锅炉我们检查过的,完好无损!”
苏白没理他。
他看着港商,语气平淡。
“信不信由你。你可以让你带的工程师去现场拆开底阀看一眼。如果我说错了,我当面道歉。”
港商的脸色白了。
他做了二十年设备生意,太清楚锅炉爆炸意味着什么。
几年前香港有一家工厂就是锅炉底阀腐蚀爆裂,当场炸死三个工人,厂主赔的倾家荡产坐了十年牢。
港商二话不说,转头对身后的随行人员喊了一句。
“阿强,借用他们楼下的电话打给仓库,让技工把那台锅炉的底阀拆开检查!马上!”
孙耀光急了。
“陈老板,别听这个人瞎说,他一个外人懂什么……”
港商不看他,拎着公文包就在办公室里踱步等消息。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下来。
孙耀光的脸涨的通红,手指着苏白。
“你来搅局的?你知不知道你搅黄的是什么?这是外汇交易!”
苏白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静。
“搅黄的是你的回扣吧,孙处长。”
孙耀光的手僵住了。
苏白说。
“你以废铁价处置完好设备,中间差价进了谁的口袋,你自己清楚。这叫什么来着,监守自盗,倒卖国有资产。”
孙耀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虚。
“你,你有什么证据?”
苏白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孙耀光面前。
那是刑法量刑参考手册,老李给他的。
苏白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倒卖国有资产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涉及外汇交易的,从重处罚。情节特别严重的。”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孙耀光。
“最高死刑。”
孙耀光的腿软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走廊里传来阿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阿强满脸铁青的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才去现场拍回来的照片,还有一块被取回来的锈迹斑斑的铸铁零件。
底阀。
苏白不用回头看都知道结果。
港商把那块底阀往孙耀光桌上一摔,铁锈碎屑溅了他一脸。
“孙处长,你自己看!内壁腐蚀成什么样了!你是想卖设备还是想谋杀?”
孙耀光缩在椅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港商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
“交易取消!全部取消!我会向你们上级部门正式投诉!”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走了,皮鞋跟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作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苏白从墙边直起身子,把那份军区调令重新放到孙耀光桌上。
孙耀光盯着那张纸,手在抖。
苏白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
“交易黄了,外汇指标完不成,港商还要投诉。这几条加在一起,够你喝一壶的。”
孙耀光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苏白说。
“但这些事跟我没关系。我只要我的焊接机。你签字放行,我拿了东西就走。港商那边的事,我可以帮你打个电话给老李,让他出面协调一下,把投诉的事压一压。”
孙耀光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苏白等了三秒。
“选哪条?”
孙耀光哆嗦着拉开抽屉,掏出公章。
当天下午四点,一辆解放牌卡车开进了南锣鼓巷。
卡车后面装着一只巨大的实木包装箱,两米长一米五宽,外面钉着铁皮护角。
箱体上用白漆刷着英文编号和产地标识,那是美国费城的一家超声波设备厂。
卡车在废品站门口停下来。
司机跳下车,拿着一张签收单找苏白按手印。
苏白看了一眼签收单,上面盖着外贸局的公章和孙耀光的签名。
签名的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抖着写的。
末尾还多了一行字:运费由外贸局承担。
苏白按完手印,司机招呼车上两个搬运工把木箱卸下来。
三个人费了半天劲才把箱子挪到废品站门口的空地上。
箱子落地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
这动静不小,院子里立刻有人探头探脑。
阎埠贵第一个出来。
他穿着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站在自家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大木箱。
他看的不是箱子里的东西,他看的是箱子本身。
那是上好的美国白橡木,板材厚度少说有三厘米,表面刨的光溜溜的,没有一个结疤。
这种木料在这年头比黄金还难找。
要是能弄到手,做一套八仙桌带四条长凳绰绰有余。
就算不做家具,劈成木板拿去黑市上卖,至少能换三十块钱。
阎埠贵的眼珠子在木箱上来回转了好几圈,喉结吞咽了一下。
他扭头回了屋,从门后面摸出一根铁撬棍,藏在棉袄底下。
卡车开走之后,苏白和佟舒把木箱侧面的检修小门打开,开始清点里面的配件。
超声波焊接机的主体被固定在箱内的铁框架上,外面裹着油纸和防潮布。
机器大约半人高,底座是铸铁的,上方伸出一根悬臂,悬臂末端装着焊接头。
佟舒帮忙拆油纸,手指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
苏白抓住她的手看了一眼,不深,渗出一点血珠。
他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她裹上,手指在她掌心多停了一秒。
佟舒没抽手,低着头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