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废品站的铁皮烟囱冒出一缕白烟。
苏白蹲在炉子前面,用火钳拨弄着炭火,三只红薯埋在灰烬里,表皮已经烤的焦黑起泡。
屋子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挂着一层水雾。
佟舒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有些湿,用一条灰色毛巾搭在肩上。
她穿着苏白那件旧毛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指尖都盖住了。
苏白用火钳把红薯夹出来,放在铁盘子里晾着。
佟舒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伸手去拿红薯,烫的缩回来甩了甩手指。
苏白没说话,掰开一只红薯,薯肉冒着热气,递到她嘴边。
佟舒咬了一口,烫的龇牙,含糊糊的说了句谢谢。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炉子边上,一人半只红薯,吃的安静。
佟舒吃完了自己那半只,抬头看苏白,突然伸手过来。
苏白愣了一下。
佟舒的手指捏住他衬衫领口散开的扣子,低着头给他系上。
她的指尖冰凉,碰到苏白脖子上的皮肤时微颤了一下。
系完扣子,佟舒的手没立刻收回去,在他领口停了两秒。
然后她猛的缩回手,转过身去假装烤火,耳朵尖红透了。
苏白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
这个时候外面院子里传来扫帚刮地的声音。
秦淮茹在扫公厕。
这是她被罚之后每天早上的固定任务,天不亮就得起来,把胡同的三个公厕全部清扫一遍。
今天的气温零下十二度,秦淮茹的手冻的通红开裂,身上那件薄棉袄挡不住寒气。
她扫完最后一个公厕,一身的味道熏的自己都想吐。
路过废品站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瞟了一眼。
窗户上的水雾被屋里的热气蒸开了一小块,透过那块清亮的玻璃,秦淮茹看见了里面的画面。
炉火烧的旺旺的,佟舒靠在苏白肩膀旁边烤火,两个人手里各捧着半只红薯,有说有笑。
暖的暖,冷的冷。
秦淮茹握紧了扫帚杆,指节发白。
她家里已经断煤三天了。
棒梗被送进少管所之后,贾家的煤票定量被砍了一半。
剩下那点煤球撑不过冬天。
昨天晚上,槐花冻的哭了一宿,秦淮茹只能把两床被子全盖在孩子身上,自己缩在墙角扛了一夜。
凭什么。
秦淮茹盯着窗户里那个温暖的画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转身回了贾家,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从苏白身上弄点好处。
废品站里,苏白和佟舒正在收拾工作台。
墙上的电话响了。
苏白接起来,是老李的声音。
老李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火气。
“苏白,出事了。那台超声波焊接机,调不出来。”
苏白靠在墙边,语气平淡。
“怎么回事?”
老李在那头骂了一句。
“外贸局换了个新处长,叫孙耀光,这孙子上任第一天就把我们的调拨单给打回来了。”
苏白挑了下眉毛。
“理由呢?”
老李气的直喘粗气。
“说什么国有资产不得私调,报废设备处置权归外贸局,军方批文不管外贸局的账。放他妈的屁!”
苏白听出来了,这不是正常的行政流程问题。
一个刚上任的处长,敢顶着军区的调令硬卡,要么是有更大的靠山,要么是这批设备里面有他自己的利益纠葛。
老李接着说。
“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这个孙耀光的底子不干净。据说他跟一个港商走的很近,最近在谈一批报废外贸设备的处置生意。你那台焊接机,八成就在那批设备里面。”
苏白明白了。
孙耀光不是不想放,是不能放。
那台机器已经被他当成筹码许给港商了,现在军方横插一脚,等于从他嘴里抢肉。
苏白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老李,这事我自己去办。”
老李愣了一下。
“你去?你去能干嘛?人家外贸局的事,我一个军代表都碰了一鼻子灰。”
苏白轻声笑了一下。
“您是军代表,穿着军装上门人家有借口推脱。我是个收破烂的,收破烂的去废品堆里翻东西,天经地义。”
老李沉默了几秒。
“行,需要我做什么?”
苏白说。
“把调令原件给我,再给我一份外贸局那批报废设备的清单。最好是带编号的那种。”
老李答应的干脆。
“半小时后让人送到你那儿。”
挂了电话,苏白转身看佟舒。
佟舒站在工作台边上,表情有些担忧。
“孙耀光要是铁了心不放,怎么办?”
苏白穿上大衣,把帆布挎包往肩上一甩。
“他会放的。”
佟舒追问。
“凭什么?”
苏白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凭他屁股底下不干净。干净的人才能硬气,不干净的人只能硬撑。撑不了多久的。”
说完他走到门口,习惯性的从兜里掏出一根头发丝,塞进门锁的缝隙里。
这是他每次出门都会做的暗记。
回来的时候如果头发丝不在了,就说明有人动过锁。
四合院里的禽兽们教会了他这个习惯。
佟舒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我跟你一起去。”
苏白摇头。
“你在家等着,帮我把那十片硅片做好二次清洗。我下午就回来。”
佟舒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
苏白出了废品站的门,走进胡同。
胡同里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冰壳子,路两边的房檐挂着冰溜子,早起倒夜壶的大爷大妈缩着脖子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苏白的脚步突然停了。
秦淮茹站在胡同口的水井边上,端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装着半黑乎乎的脏水,面上漂着碎冰碴子。
她的站位很有讲究。
正好卡在胡同口最窄的位置,苏白要出去必须从她身边经过。
秦淮茹低着头假装搓洗衣服,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苏白的方向。
苏白没动。
破绽之眼已经开了。
秦淮茹的重心偏向右侧,端盆的左手腕微外翻。
这个角度和发力方向,不是在搓衣服,是在蓄力准备往左侧泼。
而苏白要通过的位置,正好在她左侧。
这女人打的什么算盘,苏白一眼就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