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发现得早是运气。”
苏白接过她手里的碗搁桌上。
“行了,先吃饭。”
“吃完我上氢氟酸继续清。”
“今天必须把计数器的完整结构全摸出来。”
两人草扒了早饭。
苏白戴上厚橡胶手套,用滴管从聚乙烯瓶里吸出微量氢氟酸。
浓度太高了不能直接用。
他先用蒸馏水稀释到百分之零点三。
然后用最细的毛细管,一滴一滴的点在碳化层上。
每点一滴等三十秒。
碳化层冒出极细微的气泡。
焦渣在酸液作用下溶解脱落。
苏白每溶掉一层就停下来,用破绽之眼扫描一遍。
记录新暴露出来的走线和逻辑结构。
这活计急不得。
手稍微抖一下,酸液渗到隔壁的完好走线上,整块芯片就废了。
佟舒在旁边屏着气看他操作。
大气都不敢出。
一滴。
扫描。
记录。
再一滴。
扫描。
记录。
整三个小时。
苏白的后背湿透了。
眼睛酸的快睁不开。
但计数器的完整结构终于全部暴露出来了。
十六位二进制计数器。
初始值设定为零。
溢出阈值确实是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
触发后输出高电平持续十微秒。
这十微秒的高电平通过自毁门,直接加载到一根铝制熔断丝上。
铝丝直径不到一微米。
十微秒的高电平足够将其烧断。
而这根铝丝恰好串联在芯片核心数据总线的第七位上。
烧断之后,数据总线永久性断路。
芯片彻底瘫痪。
苏白把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
放下毛细管,摘掉手套。
十指用力搓了搓脸。
“全摸清了。”
佟舒递过来一杯热水。
“能绕开吗?”
苏白灌了一口水。
脑子里把两条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条:剔除自毁电路,但计数器的输入端跟主时钟线共用走线段。
硬切断会影响时钟信号完整性。
不可行。
第二条:保留自毁电路,但把计数器的溢出阈值改掉。
十六位计数器的阈值由一组掩膜层的金属连线决定。
复刻的时候只要把那组连线的图案改一下,就能让阈值变成永远不会到达的数值。
比如把阈值从六万五千多改成零。
计数器从零开始计数,溢出条件是等于零——而它一旦开始计数就不再是零。
永远不会触发。
这条路可行。
苏白在笔记本上把修改方案画了出来。
只需要在光刻掩膜上改动四根连线的位置。
对应到光刻胶曝光图案里,就是四个点的有无之差。
工作量极小。
但精度要求极高。
四个点的位置偏差不能超过一微米。
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轧钢厂的高级别暗房。
手工涂布加普通紫外灯做不到这个精度。
必须用暗房里的精密对准台和高强度平行光源。
苏白合上笔记本。
“方案定了。”
“明天去轧钢厂暗房。”
“把自毁逻辑的阈值改死。”
“刻出来的芯片就是干净的。”
佟舒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总算看见头了。”
苏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响了几声。
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瞅。
院子里冷清。
傻柱家的烟囱冒着烟,大概是退了烧在家煮粥。
贾家那头死气沉沉,连个人影都没有。
阎埠贵正缩在前院门口跟他儿子嘀咕什么,看见苏白掀帘子,立马缩了脖子溜进屋。
苏白撂下帘子。
这帮人消停不了太久。
易中海进去了,但秦淮茹和傻柱还在。
贾张氏瘫在床上,嘴巴照样能咒人使坏。
不过眼下顾不了这些。
红星计划的核心芯片马上就要进入最终阶段。
等这块干净的芯片复刻完成,装进数控铣床里通电验证。
到那时候,他苏白的名字就会彻底刻进这个国家的工业史里。
谁也别想拦他。
……
清晨六点,废品站里的煤炉刚烧旺。
苏白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里屋传来轻微的嘶声。
佟舒在洗脸。
他披上棉袄走进去,正看见佟舒把手浸在搪瓷盆里,五根手指肿的很粗。
指缝之间全是紫红色的冻疮,有两处已经裂开了口子,渗着血丝。
昨晚清洗实验器皿的时候,水管里出来的水带着冰碴子,佟舒一声没吭的洗了快一个小时。
苏白看了两秒,转身去翻柜子。
佟舒缩了缩手想藏起来,被苏白一句话钉在原地。
“别动,手伸出来。”
苏白从角落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头是他上周用猪油、樟脑和薄荷脑调的防冻膏。
本来是给自己备的,一直没用上。
他把搪瓷盆里的冷水倒掉,重新烧了壶温水倒进去,温度刚好不烫手。
“先泡五分钟,把血液泡活了再上药。”
佟舒乖把手伸进温水里,冻僵的指尖碰到热水,又疼又痒,她吸着气忍住没出声。
苏白蹲在旁边,一只手托着盆底,一只手试水温。
五分钟后他把佟舒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干毛巾轻轻按干。
然后打开铁皮盒子,用指腹挖了一小块防冻膏。
膏体是半透明的淡黄色,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苏白捏起佟舒的手指,从指根开始一点一点往指尖涂抹。
动作很轻,但每一处冻疮裂口都照顾到了。
佟舒的手比苏白的小了整两圈,指节细瘦,此刻却肿的圆鼓鼓的。
苏白涂到她食指根部裂口最深的那处时,佟舒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苏白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糙温热,划过她指缝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
佟舒垂着眼不敢看他,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苏白倒是面不改色,涂完左手涂右手,十根手指一个不落。
“以后洗东西戴手套,柜子里有两副橡胶的。”
佟舒点头,声音发闷。
“知道了。”
苏白把防冻膏盒子盖好推到她面前。
“早晚各涂一次,三天就能好。”
他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去厨房热昨晚剩的粥。
佟舒攥着那个铁皮盒子坐了好一会儿,手指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跳的很快。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苏白端着两碗粥回来的时候,佟舒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草图。
两人边吃边对今天的计划。
苏白用筷子蘸着粥汤在桌面上画了个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