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查德办事确实利索。
他打了两个电话,二十分钟后外事办的临时审批件就送到了仓库门口。
苏白签完字,跟着一个面生的保管员进了高级外贸废旧库。
这间库房比前面的普通仓库小很多,也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吊着两盏白炽灯。
货架是铁角钢焊的,每层都编了号,上面摆着各种大小不一的纸箱和木头箱子。
大部分箱子外面贴着英文标签,有些还印着欧洲公司的商标。
苏白找到了第三排货架的最底层。
清单上标注的第三批次第十一项,损坏进口电子元件若干,型号不详,待鉴定。
一个普通的瓦楞纸箱,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苏白蹲下来把箱子搬出来,撕开封口胶带。
里面乱七八糟塞着一堆报废的电子元件,大多数是烧毁的电阻、电容和变压器碎块。
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堆垃圾。
苏白开启破绽之眼,一件一件的扫。
第一层全是常规元件的残骸,没什么价值。
第二层有几个被砸扁的苏制真空管,铜脚还在但玻壳全碎了,也不是目标。
苏白把第二层的东西取出来放在地上,露出了箱底。
箱底垫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下面还有几个用防静电泡沫包裹的小东西。
他把泡沫一个一个拿起来拆开。
第一个是一块烧焦的美制印刷电路板碎片,没用。
第二个是两颗跳线帽,没用。
第三个泡沫包裹的比前面两个大一圈,手感也重一些。
苏白拆开泡沫。
一块长方形的陶瓷封装芯片静静躺在里面。
芯片的右半边已经烧毁了,陶瓷外壳焦黑开裂,十六根金属引脚有七根断掉或者熔化变形。
但左半边保存完整,封装表面上能清楚的看到激光蚀刻的字母和数字。
mL-7A。
苏白的手指停在芯片表面。
破绽之眼全功率扫描。
芯片内部的物理结构在苏白的视野里一层层展开。
烧毁的右半部分电路已经碳化了,完全不可辨认。
但左半部分的硅基底上,逻辑门电路的布线图案清晰完整,金属互连层的走向和过孔位置全部可读。
差不多能还原百分之六十的原始电路设计。
剩下百分之四十烧掉的部分,需要根据已知电路的逻辑关系去反向推导。
这个工作量不小,但不是不可能。
苏白把芯片用泡沫重新包好,放进棉袄内袋,跟聘书挤在一起。
其余没用的废件原样放回纸箱封好,归还货架位置。
保管员在门口等着,苏白在提货单上签了字,走出了仓库。
李查德的伏尔加还停在院子里。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苏白出来把烟掐了。
“苏师傅,找到您要的东西了?”
苏白点了下头。
“多谢。”
李查德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今天这台唱片机的事儿我欠您一个人情。”
苏白接了名片揣进口袋,推起自行车往外走。
骑车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北风把路边的积雪吹起来打在脸上,苏白眯着眼蹬车,棉袄口袋里那块芯片硌着他的胸口。
这个小东西可能是全中国目前唯一一块还能看出内部结构的mL-7残片。
它是数控铣床主板上控制运算逻辑的核心,没有它,整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苏白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废品站的灯亮着,院门虚掩。
推门进去,厨房那边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佟舒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拿铁勺翻搅砂锅里的排骨。
炉火很旺,锅盖上蒸汽呼呼的冒。
苏白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佟舒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佟舒手里的铁勺差点掉锅里。
“你干嘛!吓我一跳!”
她的声音又急又软,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后面。
苏白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块芯片,在灯下举着给她看。
佟舒拿围裙擦了擦手,凑过来仔细端详。
“这就是mL-7?”
“烧掉一半了,但左边的电路能读。”
佟舒盯着芯片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苏白。
“能复原多少?”
“六成直接读取,剩下四成要推导。”
“需要多久?”
“不好说,看运气,快的话一个礼拜。”
佟舒把芯片还给他,转身关了灶火,酱色的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两人坐在工作台旁边吃饭。
排骨炖的烂熟,骨头一抿就脱,肉汁浸在白米饭里,香的人直吞口水。
苏白啃着骨头,用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mL-7的已知电路框图。
佟舒在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帮他核对引脚定义。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灯下,影子重叠在墙上,晃来晃去。
吃完饭佟舒刷碗,苏白洗了芯片表面的积灰,用破绽之眼重新做了一遍全扫描,把能读取的全部电路参数记录在专用笔记本上。
密密麻麻写了七页纸。
晚上八点刚过,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很尖,是女人嗓子。
苏白和佟舒对视了一眼,都没动。
争吵声越来越大,从中院方向一路往这边传。
苏白放下笔,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一群人围在刘海中家的门口。
人堆中间,秦淮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尖的刺耳。
苏白直呼好家伙,大晚上还不让人清净了。
……
王主任是下班后顺路来的。
上午联防队贴的封条还好好的,门锁应该也没问题。
但他到了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
门上的封条被撕掉了,联防队挂的铁锁不见了,换成了一把家用铜挂锁。
门从里面反锁着,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的动静。
王主任让联防队员上前叫门,叫了三声没人应。
第四声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秦淮茹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她眼眶通红,鼻头也是红的,手里攒着块手帕,嘴唇哆嗦着。
“王主任,您听我说,我婆婆瘫在床上不能动了,我们家那屋子实在太小了,连翻个身都没地方……”
王主任脸色铁青。
“秦淮茹同志,这间房已经收归街道办统一处置,你是怎么进来的?”
秦淮茹没有正面回答,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是看门没锁才进来的,我也没拿什么东西,就是把我婆婆搬过来有地方躺着。”
“您行行好,贾家就剩我们几个女的了,东旭在拘留所,棒梗在少管所,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
她声音就大了起来,引得周围邻居纷纷往这边探头。
王主任抬手打断她。
“不说这些,贾张氏在里面?”
“在,在的,她一个人翻不了身……”
王主任推开门进去。
屋里靠墙放了一张木板床,贾张氏歪在上面,被子盖了半边身子,脑袋歪着,嘴角挂着口水。
中风以后她左半边身体不能动了,右手也只能勉强抬起来一点。
屋里还摆了两个包袱卷,一个搪瓷盆,几件换洗衣服。
看样子不是刚搬进来的,至少住了小半天了。
王主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
他当街道办主任这些年,什么撒泼打滚的场面没见过,但秦淮茹这招确实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