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跟在苏白后面走了过去,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废料科那几个工人停下手里的活,好奇的看着这个年轻人走向他们修了半个月没搞定的车床。
苏白在c620前面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裸露的齿轮箱上。
破绽之眼已经把问题定位的清清楚楚了。
齿轮箱第二级传动轴上的离合器摩擦片,三对摩擦副中的第二对,间隙偏了零点零五毫米。
这个偏差肉眼根本看不出来,普通的检测手段很难发现。
它造成的结果是离合器在高速咬合时产生微小的打滑,打滑传导到主轴上变成了高频抖动。
这种抖动反映在加工件上是精度飘忽不定,反映在耳朵里是那种细微烦人的异响。
和轴承完全没关系。
苏白转头看向周建国。
“你们拆了轴承查了几遍了?”
周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遍。”
三拆装,轴承没毛病,主轴没毛病,导轨没毛病。
十几个八级钳工轮番上阵,谁也找不出原因。
这台c620是厂里的主力设备,停机一天就是几千块钱的产能损失,修了半个月车间主任快急疯了。
苏白指着齿轮箱的侧面。
“问题不在轴承,在离合器。第二级传动轴的摩擦片间隙偏了零点零五毫米,高转速下打滑产生高频丢步,所以精度飘了。”
周建国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是因为苏白说的没道理,是因为这个结论太精准了,精准的让他觉得荒唐。
零点零五毫米的间隙偏差,站在外面看了十秒钟能判断出来?
他们十几个老师傅拆了三遍没发现的东西,你一个收废品的张嘴就报数据?
周建国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年轻人,吹牛皮也得有个边。”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故意让周围的工人都听见。
“我干了三十年机床,c620的结构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离合器间隙偏零点零五?你拿什么测的?你有千分尺还是有百分表?空口白牙就敢下结论?真是不讲武德!”
周围的工人跟着嗤笑起来,觉得年轻人是来出洋相的。
佟舒站在后面攥紧了拳头,想替苏白说话又怕帮倒忙。
苏白面对周建国的嘲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听完了,等周建国笑够了,慢悠悠开口。
“周科长,要不咱们打个赌?”
周建国的笑声一顿。
“我现在拆开齿轮箱侧盖,如果离合器摩擦片的间隙确实偏了,我当场修好让精度恢复出厂标准。”
苏白指了指仓库深处的制动器。
“那些东西,您亲自给我搬上车。”
周建国瞪着苏白看了五秒钟。
“好!”
老头把袖子一捋,脾气上来了。
“你要是修不好呢?”
“修不好我掉头就走,以后不再来叨扰。”
周建国重重的哼了一声。
“行!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工具箱在那边,你自己拿。”
苏白朝佟舒招了招手。
佟舒明白了,小跑过去把工具箱拖过来打开。
一整套公制扳手、塞尺、千分表、内六角。
苏白挑出了需要的工具,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
他走到c620的齿轮箱侧面,蹲下来开始卸螺栓。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每一颗螺栓他用专用扳手卡到位,力矩均匀,一下松脱。
动作流畅的毫不停顿,在场所有人都看的出来这手活儿不是生手能有的。
佟舒蹲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两人之间不需要语言交流,苏白手一伸她知道该递什么。
这种默契让周建国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侧盖卸下来了,齿轮箱内部结构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苏白拿起塞尺,探进第二级传动轴的离合器摩擦副之间。
塞尺片抽出来的时候,苏白把它举到周建国面前。
“零点一五。标准间隙应该是零点一零,偏了零点零五。您自己看。”
周建国接过塞尺凑到面前看了一眼刻度,脸色变了。
他亲自拿了另一把塞尺复核了一遍。
零点一五。
没错。
是偏了。
周围的工人面面相觑,刚才的嗤笑声消失的干干净净。
苏白没给他们震惊的时间,直接开始动手调整。
离合器摩擦片的间隙通过侧面的调节螺母来控制,拧紧半圈间隙缩小约零点零五毫米。
苏白用内六角扳手卡住调节螺母,闭着眼睛感受手感。
他的手指对力矩的感知精确到了变态的程度,微雕技能加上钳工经验,让他凭肌肉记忆判断出极微小的扭转角度。
半圈。
锁紧。
苏白抽出塞尺重新测量。
零点一零。
标准值,分毫不差。
侧盖装回去,螺栓按照对角交叉顺序逐一拧紧。
苏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通电试机吧。”
周建国呆了好几秒反应过来,转头冲一个工人喊。
“老张!赶紧合闸!”
老张跑过去拉下了电闸。
c620的主电机嗡的一声启动,传动系统开始运转。
齿轮箱里传出均匀的啮合声,主轴旋转起来,速度逐渐提升。
二百转,五百转,八百转,一千二百转。
声音平稳,没有异响,没有抖动。
周建国的手在发抖。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百分表,亲自架到主轴上测径向跳动。
表针稳稳的指在零位附近,波动不超过两格。
出厂精度。
这台停了半个月、十几个八级钳工束手无策的c620,被外来的年轻人在十分钟之内修好了。
仓库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建国拿着百分表的手垂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苏白,嘴唇动了好几下。
老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不是气的,是臊的。
“我……苏同志,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周建国把百分表往工具箱里一扔,对着苏白深鞠了一躬。
“您是高牛人,我周建国服了,真是个大神!”
他直起身来转头冲那几个工人吼。
“愣着干什么!去把那四套制动器抬出来,搬上人家的三轮车!”
工人们猛的弹起来,连跑带颠的往仓库里冲。
周建国跑回自己办公室翻了一阵,抱着纸箱子出来了。
“苏同志,这箱绝缘云母板是上个月从苏联设备里拆下来的,品质极好,我舍不得扔。您做电机用得上,送您了!”
苏白接过纸箱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看了一眼周建国满脸通红但真诚的表情,点了点头。
“谢了周科长,改天有机会再聊。”
几个工人手脚麻利的把四套制动器搬上了三轮车的车斗,绑好绳子固定住。
苏白签了提货单,把回执联撕下来装好。
脑海里传来一声轻响。
技术折服老一代工程师,奖励高级钳工实操经验值一百,掉落书籍大功率伺服控制系统理论。
苏白面不改色,跟周建国握了手,带着佟舒走出了废料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