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培的嗓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他虽然狂妄,但体制内的层级压制容不得他造次。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保卫科干事,那两个干事已经立正站好了,目光从警惕变成了恭敬。
军方的证件在这种场合就是免死金牌。
保卫科归轧钢厂管,但军方的编制压着他们两级。
苏白收好证件,看着赵培。
“赵培同志,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核心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
赵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白从他身侧走过去,经过他肩膀的时候嘴里轻轻吐出四个字。
“好狗不挡道。”
声音不大,但赵培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两个保卫科干事啪地立正敬礼,主动让开了通道。
苏白大步走进展厅。
赵培站在门口呆了五秒钟,然后咬着后槽牙跟了进去。
仗着有苏专家压阵,他不信苏白一个文职翻译能懂什么核心技术,这口恶气他不会就这么咽下。
……
三号展厅里面比苏白预想的还要大。
场馆被隔成了六个区域,A到F区。
A到d区是国内军工单位的展,摆着各种机床部件、量具和图文展板。
E区和F区是苏联代表团的地盘。
苏白的目标在F区最里面。
他穿过前面几个区域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像个闲逛的参观者。
偶尔在某个展板前停下来看两眼,跟旁边的参展人员点个头,不引起任何注意。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扫描F区的方向。
F区的入口拉着红色天鹅绒围绳,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苏联安保人员。
围绳内部的光线明显暗了一大截。
展区只装了四盏低功率的侧壁灯,亮度还不如普通民宅的客厅。
正中间的展台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玻璃柜矗立在那里。
柜子很大,约莫一米见方,高度到苏白胸口位置。
柜壁是三层叠加的茶色滤光玻璃,颜色深得发暗。
隔着十米远看过去,柜子里面的东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金属轮廓,什么细节都辨认不出。
玻璃柜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花白头发,鹰钩鼻,穿着一身灰色的苏联式西装。
安东·伊万诺维奇·科兹洛夫。
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淡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像一只守着领地的秃鹫。
苏白观察了一会儿。
每隔几分钟,就有中方的技术人员走到围绳边上想近距离看电机。
安东每次的反应都一样。抬手看表,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说时间限制:十秒。
意思是你最多只能在围绳内侧停留十秒。
十秒一到,安东就会冲安保人员挥手,把人赶出去。
没有例外。
苏白看明白了安东的规律之后,转身走到场馆侧面的休息区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盲写板,在大衣掩护下用指尖摸了摸石蜡表面。
触感清晰,蜡层均匀。
然后他把左手伸进内兜,指尖触碰到微型望远镜的铜管外壁。
冰凉,光滑。
准备就绪。
苏白在休息区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等到F区周围的人群散去了大半之后,才站起来走过去。
他走到围绳边缘,掏出通行证给苏联安保人员验了一下。
安保人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苏白,用对讲机跟安东说了两句俄语。
安东瞟了他一眼,抬起手腕。
“十秒。”
苏白跨过围绳,向玻璃柜走去。
十步。
他一边走一边把左手从内兜里抽出来。
微型望远镜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铜管贴着掌心,完全被手掌遮住。
走到玻璃柜正前方一米处时,苏白停住了脚步。
他的站位经过精确计算。这个角度能让他同时看到电机的正面和右侧面截面。
左手自然地抬起来,像是在扶眼镜一样碰了一下左眼框。
微型望远镜的目镜贴上了他的左眼。
同时,破绽之眼开启。
视野随之剧变。
三层茶色滤光玻璃的遮挡效果在八倍光学放大与破绽之眼的双重加持下形同虚设。
ПЭ-9型伺服电机的内部结构在他的视野里被逐层剥开。
外壳,定子铁芯,六组主绕组,三组辅绕组,永磁极靴,碳刷支架,编码器接口。
所有信息以一种极其清晰的方式涌入他的大脑。
与此同时,苏白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
手指握着铁钉尖,在盲写板的石蜡面上飞快地划动。
高级肌肉记忆速写技能全功率运转。
眼睛看到什么,手就画什么,中间不经过思考。
绕组走向,第一层,从A槽第三号位出发,逆时针绕行六圈半,跨越四个槽距。
第二层,换向,顺时针。
第三层。
苏白的呼吸平稳得跟睡着了一样,心跳没有丝毫加速。
他站在那里,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参观者在端详展品而已。
八秒。
破绽之眼完成了对主绕组和辅绕组全部参数的扫描。
右手在口袋里画完了最后一根线的走向,笔尖抬起。
九秒。
苏白的目光移到了电机底部的控制接线盒位置。
磁路设计的核心在这里。极靴的排布角度、气隙宽度、磁通密度分配。
破绽之眼在最后一秒内把这些数据全部捕获。
十秒。
“时间到。”安东抬手。
苏白收起左手,将望远镜顺势滑入袖口。
动作流畅自然得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常。
他转身往回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步伐平稳。
右手在口袋里的盲写板上,蜡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记录着他十秒内捕获的全部情报。
但这还不够。
苏白在心里快速盘算。
绕组走向记下了,但三号位线圈的匝数他没来得及精确计数。
还需要第二次观察。
他准备回到休息区等一等,再找机会进去看第二遍。
然而他刚走出围绳三步,一个人拦住了他的路。
赵培。
赵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围绳外面两米的地方,脸色铁青。
他忌惮苏白的军方身份,但更认定苏白是个门外汉。
“苏白同志,你刚才在柜子前面站着的时候,手一直在口袋里动。”
赵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恶意挑。
“你在干什么?”
苏白看着他,没说话。
赵培盯着他的口袋,眼睛眯了起来,准备拿涉嫌破坏展品的罪名大做文章。
然后他转身快步朝安东走去。
苏白知道这条狗要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