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爷把挑出来的七八块旧主板码成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冲苏白竖起三根手指。
三毛钱一斤,这堆我全要了。
苏白靠在门框上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三毛钱一斤,这是废铜烂铁的收购价。
但这些主板上的焊点可不是废铜烂铁。
四十年代苏联援华时期的军用电台通讯板,焊接工艺统一使用含银量不低于百分之三的高纯度银锡合金。
光一块板子上的焊料熔下来提纯,市场价值就顶得上整块板子重量的十倍不止。
金爷显然是行内老手,专门吃这碗饭的。
他赌的就是废品站管理员年轻不懂行,能蒙一个算一个。
苏白从门框上直起腰,慢悠悠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块主板翻了个面。
金爷,您这买卖做得挺实诚啊,拿废铜价收银锡合金焊料,回去熔一熔转手翻十倍。
金爷翻板子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苏白,眼神里的轻慢瞬间被一层戒备取代。
苏白没给他接话的机会,手指点在主板中央那颗最大的焊球上。
这颗焊点含银百分之三点二,含锡百分之六十一,余量为铅和微量铜。
他又点了点旁边一排密集的小焊点。
这一排含银百分之二点八,锡含量略高,铅比例偏低,是后期补焊的,工艺批次和主焊不同。
金爷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见过精明的、见过狡猾的,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废品站的毛头小子能用肉眼报出焊料的精确合金比例。
这本事,别说废品站管理员,就是轧钢厂化验室的技术员也做不到。
小同志,你到底是什么来路?金爷的语气变了,客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苏白没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落在金爷腰间别着的一只旧打火机上。
那是一只典型的苏联防风煤油打火机,铜壳已经磨得锃亮,看得出主人用了很多年。
苏白伸手一指:金爷,你那火机最近是不是老点不着?
金爷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气门密封垫老化了,漏气。苏白的语气很随意,煤油挥发速度比正常快三倍,打着火苗也烧不了十秒就灭。
金爷沉默了几秒钟,慢慢把打火机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
我跑了半个北城,没一个修表铺子肯接这活儿,都说苏联货没有配件换不了。
苏白拿起打火机掂了掂,翻过来用指甲扣开底部的检修盖。
破绽之眼一扫,气门阀体的磨损程度和密封垫的龟裂纹路全部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样吧金爷,这火机我给你修好,不收钱。苏白把打火机放回桌上,条件是桌上这些主板全留下,以后你手里再淘到这类老式通讯设备的废件,优先给我送过来,价格咱们按公道行情走。
金爷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这些主板在别的废品站能蒙就蒙,但在这个妖孽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浑水摸鱼的空间。
况且这只苏联火机跟了他二十年,是他吃饭的家伙,要是真能修好,那可比几块破主板值钱多了。
成交。金爷干脆利落地一拍巴掌。
苏白从工具抽屉里取出微型台钳和一套小锉刀,把打火机夹在台钳上开始拆解。
气门阀体卸下来之后,问题一目了然——密封铜垫片已经被煤油腐蚀得坑坑洼洼,漏气漏得跟筛子一样。
苏白从角落废件箱里翻出一小截紫铜管,用锯条截下薄薄的一个铜圈。
接下来的操作让金爷看得两眼发直。
苏白把铜圈夹在台钳上,拿起最细的锉刀开始精修。
他的手指稳得怕人,锉刀每一次推进切削下的铜屑细得用肉眼都快看不见了。
十分钟不到,一枚表面光滑、尺寸精准的全新密封铜垫片在他指尖成形。
苏白把新垫片装回气门阀体,重新组装好打火机,拧紧底盖,灌了半管煤油。
啪地一声,他单手打火。
火苗蹿起足有两寸高,在穿堂风里纹丝不动,防风性能完美恢复。
金爷一把抢过打火机,翻来覆去地打了七八下,每一下火苗都又稳又旺。
老头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服,震服变成了由衷的佩服。
小同志,你这手艺……我在城南修了二十年火机的张瘸子都赶不上你一根指头。
苏白笑了笑没接话,把桌上的七八块主板收进自己的工具柜里。
金爷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句过几天我手里有一批好东西,专门给你留着。
苏白目送他出了铁门,回屋关上门开始干正事。
他把主板上的焊点一个个用烙铁熔下来,收集到一只小石墨坩埚里。
然后在煤炉上搭起简易的提纯装置——石墨坩埚下面垫隔热砖,上面扣一只倒置的铁碗当盖子,侧面留出排渣口。
煤炉的火力不算猛,但好在含银锡合金的熔点不高。
苏白用手风箱给炉子鼓了一阵风,坩埚里的焊料碎渣开始慢慢融化成银白色的液态金属。
他拿着一根铁丝棒不停地搅拌撇渣,把浮到表面的氧化铅和杂质一点一点刮掉。
整个提纯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坩埚底部沉淀出一小块结实的银白色金属锭。
苏白把金属锭倒出来冷却,用锉刀刮了一点粉末在灯下观察。
色泽均匀,断面细腻,没有肉眼可见的气孔和夹渣。
他又用自制的游标卡尺量了量密度,换算出来的含银比例正好在百分之三左右。
完美。
苏白趁热把金属锭重新加热拉丝,用两块刻有半圆槽的铁板当土制拉丝模,反复退火拉拔。
等到一根细长均匀的含银锡焊丝从拉丝模里抽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苏白把焊丝小心卷好,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工具箱最底层。
数控机床核心组件焊接所需的第一批特种材料,到手了。
他给自己煮了一锅白菜面片汤当晚饭,吃完后翻开一本旧电工手册随便看了几页。
没什么系统提示,但他也不着急。
收拾完碗筷准备睡觉的时候,苏白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街道办统一分发冬储大白菜的日子。
这事关系到整个四合院冬天几个月的口粮底子,马虎不得。
上一次煤球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易中海和刘海中这两位在分配权上做手脚的本事,苏白领教过不止一回了。
冬储菜的分发历来由院里的大爷们经手,这又是一个他们上下其手的好机会。
苏白把闹钟拨到了六点整,吹灭煤油灯裹上军大衣。
外面的北风越刮越凶了,今年的冬天格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