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回到家,把门反锁,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白纸发呆。
桌上放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瓶快干透的墨水,还有半个冷馒头。
他咬着笔杆子,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街道办王干事亲自交代的事,安全防火书面通知,必须三天内交上去。
三天,对别人来说绰绰有余。
对刘海中来说,这三天比蹲三年大牢还难熬。
他肚子里拢共认识不到两百个字,其中一半还是自己名字和各种政治口号拼凑出来的。
一个半小时过去,纸上只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全院住户注意防火。
后面该写什么?他完全没有头绪。
写规定吧,他压根不知道具体条目。
写要求吧,他连主语谓语都分不清楚。
他试着回忆苏白当时在检查组面前那番话,越想越觉得那些字眼拗口离谱。
什么物资调配权,什么检查执法权,什么国家站点正常工作秩序。
这他妈是人话吗?
刘海中把笔一摔,纸上溅了几滴墨,黑漆漆的十分难看。
他越想越窝火,越窝火越写不出来。
要不是苏白那个混蛋故意把写通知的活推到他头上,他堂堂二大爷至于遭这种罪?
可这事他还不敢拖。
王干事走之前那句话说的明明白白:三天后我派人来收。
交不出来,就是态度有问题。
态度有问题,那就是立场有问题。
立场有问题,后果自己掂量。
刘海中能掂量的出来,这罪名他扛不起。
在屋里转了几十圈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珠子狠狠一转。
自己写不了,那就找个能写的人去办。
关键是不能花钱,不能求人欠人情,最好还能顺带把苏白的气焰打下去。
他翻出柜子底下藏着的两瓶二锅头,用旧报纸裹好,摸黑出了门。
傻柱今晚刚下班,正蹲在后院自己屋门口啃酱肘子。
他是轧钢厂食堂的大厨,别人家吃不起的荤腥,对他来说算家常便饭。
刘海中凑过去的时候,满院子都飘着肘子的肉香。
“柱子!忙着呢?”
傻柱抬头,嘴角还挂着油,警惕的瞅了他一眼。
“二大爷,您这个点摸过来,不会又是找我帮忙搬煤球吧?”
刘海中把两瓶二锅头啪的往地上一放,笑的满脸褶子。
“搬什么煤球!今天来就是找你喝两口,咱叔侄俩好好聊聊。”
傻柱眼睛一亮,立马把酒瓶子抄了过去。
二锅头虽然便宜,但好歹是白酒,下肘子简直绝配。
两杯酒下肚,刘海中开始往正题上引。
“柱子啊,你说这院里头,谁最不把咱们老街坊放在眼里?”
傻柱一边嚼肘子皮一边含糊的答。
“谁啊?”
刘海中压低声音,语气愤慨。
“还能有谁,胡同口那个姓苏的呗!”
傻柱停下嘴,酒劲上头的脸有点发红。
他跟苏白其实没什么直接冲突,平时路过废品站也就点个头的交情。
刘海中见他没接茬,赶紧加大火力。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仗着认识几个字,把咱院里的一大爷二大爷踩在脚底下擦鞋!”
“前天当着街道办干部的面,把我和你易大爷当成跑腿伙计指派!”
“他一个收破烂的,凭什么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傻柱听到这儿,酒劲涌上来,拳头在膝盖上狠狠砸了一下。
“他真这么嚣张?”
刘海中添油加醋继续煽风点火。
“何止嚣张!他背地里跟人说,这院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蠢,连个破通知都写不明白!”
这句话当然是刘海中现编的,但傻柱喝了酒哪分得清真假。
他把肘子骨头往地上一扔,猛的站起来。
“妈的,我现在就去会会他!”
刘海中在后面偷偷乐了,心想这傻小子果然好忽悠。
傻柱酒壮怂人胆,脚步又急又重,一路从后院穿过中院直奔胡同口。
废品站的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苏白正坐在桌前翻一本缺了封面的电工手册,手边放着那杯浓的发苦的高碎茶。
砰的一声,傻柱一脚踹开院门,大步冲了进来。
他拳头攥的紧紧的,一巴掌猛拍在苏白面前的桌子上,把茶杯都震的跳了一下。
“姓苏的!你是不是拿咱们院里的人当傻子耍?”
苏白手里的书都没放下,只是慢悠悠的抬了抬眼皮。
“柱子哥,谁给你灌了迷魂汤啊,一身酒气冲我这儿来撒野?”
“少跟我装!你在背后编排院里的街坊,说我们一个比一个蠢是吧!”
苏白端起被震歪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柱子哥,你先坐下喝口茶,醒醒酒。”
“少来这套!我问你,你凭什么瞧不起人?”
苏白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
“刘海中让你来找我麻烦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件事?”
傻柱愣了一下。
苏白接着说。
“街道办王干事让他三天之内交一份安全防火书面通知,他写不出来,急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焦躁不安。”
“他来找你喝酒之前,自己在屋里憋了一下午,才写了几个字?”
“你觉得他拿两瓶二锅头来哄你,是真心跟你叙感情?”
“还是想让你来当打手出气,完事之后再顺理成章求你帮他找人写那份他交不了差的通知?”
傻柱脸上的酒红忽然就褪了大半。
他虽然脾气冲,但并不是真的蠢。
刘海中平时连一根葱都不舍得请他吃,今天忽然拿两瓶酒上门。
那种反常的热情,现在回想起来,确实透着一股明晃晃的套路味。
傻柱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猛的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冲。
“姓刘的王八蛋,你他妈拿我当枪使!”
苏白坐在桌前,听着傻柱远去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怒吼,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后院刘海中正美滋滋的等着好消息,忽然听见自家院门被一脚踹开。
傻柱冲进来,二话不说,一脚把桌子踹翻了。
墨水瓶咕噜噜滚到地上,那张只写了八个字的白纸飘落在墨水坑里,彻底报废。
“刘海中!你拿老子当傻子耍是不是!自己写不出通知就让我去当炮灰!”
刘海中吓的缩到墙角,老脸惨白。
“柱子,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以后你的破事别拉上我!再敢套路我,我连你家锅都给你砸了!”
傻柱骂完,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空酒瓶,扬长而去。
刘海中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和那张彻底泡烂的白纸,两眼一黑。
通知没写成,打手也反了水。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句老话,今晚在他身上应验的淋漓尽致。
第二天清早,苏白照常在废品站开门收货。
入秋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他把昨天新到的一批杂件搬到分拣台上,一件件过手检查。
金属件归金属区,纸品归纸品区,木料归木料区。
翻到木料堆最底层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一块沾满泥污的废木头,被压在一堆碎板条下面。
苏白拿起来掂了掂,入手的分量比普通木头沉了不少。
他找出自制的小刻刀,在一个角上轻轻刮去表层泥垢。
泥皮剥落的瞬间,深沉细腻的紫红色木纹露了出来。
破绽之眼自动激活。
【材料:小叶紫檀残件。】
【年代:晚清至民国初期。】
【特征:保留高水准榫卯结构,原为某精密木盒组件。】
苏白眼神一亮,手上的动作立刻放轻了三分。
小叶紫檀在这个年代算不上天价,但绝对是难得的好料。
更关键的是上面残存的榫卯结构,那种严丝合缝的精巧,绝对是老匠人的手艺。
他把紫檀残件小心放在桌上,打算下午收完货之后好好研究。
这块废木头里,或许藏着一出精彩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