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了多久,那持续运转的聚魂阵光芒终于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作几点微弱的星火,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谢璟布下的防护隔绝阵法也因灵力耗尽而无声瓦解。
山洞内重新恢复了最初的昏暗,只有夜明珠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光晕。
谢璟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体内的灵力已近乎干涸,精血的大量损耗更是让他元气大伤。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强撑着的清醒。
他全部的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在沈霁澜身上。指尖还虚虚搭在沈霁澜的腕脉上,感受着那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有力了许多的脉搏跳动。
就在这时,他搭着的那只手腕,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谢璟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消耗而产生的幻觉。他猛地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沈霁澜的脸。
在谢璟近乎灼热的目光注视下,沈霁澜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被惊扰的蝶翼,带着一种脆弱的美感。
谢璟的心脏瞬间被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仿佛挣扎了许久,终于,那双紧闭了漫长时光的眼眸,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那眸中还氤氲着一片朦胧的雾气,涣散而无焦距,带着重伤初醒的茫然与虚弱。但很快,那层雾气散去,露出了底下清冽如寒潭的底色,只是此刻这寒潭似乎结了冰,显得有些迟钝。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漂浮了片刻,最终,缓缓地、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牵引,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谢璟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
四目相对。
一瞬间,谢璟只觉得鼻腔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湿润。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担忧、恐惧、拼命压制的恐慌,以及此刻看到这人终于睁开双眼的巨大欣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
他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沈霁澜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照出谢璟此刻狼狈而激动的模样。他似乎想抬手,想碰一碰眼前这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庞,可仅仅是动了动指尖,那细微的动作便牵扯到了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伤势和空乏的灵力,带来一阵无力感。
他的手终究没能抬起,只是指尖在粗糙的床榻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惊醒了谢璟。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伸出自己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沈霁澜那只无力垂落的手。
然后,他牵引着那只骨节分明、却同样冰凉的手,缓缓地、珍重万分地,贴在了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轻轻颤栗了一下。
谢璟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终于彻底碎裂。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上沈霁澜的额头,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从通红的眼眶中滑落,一滴,两滴,砸在沈霁澜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反复说着这四个字,仿佛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言语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沈霁澜的手背被那滚烫的泪滴灼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抽动。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谢璟脸上,看着他苍白憔悴的容颜,看着他布满血丝却盈满水光的眼睛,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那顺着脸颊滑落,沾湿自己手背的泪水。
这泪水,如此滚烫,与他记忆中那人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湿润目光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心头某处坚硬的东西,悄然融化。
他的嘴唇动了动,极其细微的动作,干涩的喉咙似乎想发出一点声音,却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流。
没有声音。
但谢璟离得那样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唇形的变化。
那是一个无声的,却刻入他灵魂的名字。
不是“谢璟”。
而是他前世的名字。那个只有最亲密的、那个曾经的“阿澜”才会呼唤的名字。
一瞬间,谢璟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他紧紧握住沈霁澜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生怕这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他知道沈霁澜此刻或许并未完全清醒,或许只是潜意识里的反应,或许只是因为重伤虚弱而将他错认……但这无声的呼唤,依旧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那个角落。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沈霁澜的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微凉的肌肤。他不再压抑,任由身体因为后怕和激动而轻轻颤抖,像一只终于寻回失散已久伴侣的雏鸟,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真实存在的温度和气息。
沈霁澜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谢璟靠着,泪水浸润着他的脖颈。他涣散的目光渐渐重新凝聚,缓缓抬起另一只稍微能动弹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迟疑,轻轻落在了谢璟微微颤抖的背上。
那动作很轻,带着重伤者的虚弱,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安抚。
掌心下,谢璟单薄的脊背绷得很紧,那细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角落里,一直被忽略的楚云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谢璟那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泪水,看着师尊虽然虚弱却并未推开的默许,看着两人之间那仿佛任何人都无法介入的、流淌着沉重情感与生死相依的氛围。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谢璟回答他那个问题时,那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语。
“他是我跨越百年时光,挣脱生死轮回,逆天改命也要回到身边的人。”
当时他只觉得震撼,却未必完全理解。而此刻,看着师尊醒来后,两人之间那甚至无需言语便能传递的深刻情感,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不仅仅是一句情话。
那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执念,是穿越了时间与生死洪流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默默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入膝盖,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那让他心痛又茫然的一切。他原本心中那些翻腾的不甘、嫉妒、怨恨,在此刻这无声胜有声的画面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山洞内,一时间只剩下谢璟低低的、压抑的哽咽声,以及两人交握的手、相贴的肌肤间传递的微弱温度。
沈霁澜的手依旧轻轻搭在谢璟的背上,目光越过谢璟颤抖的肩膀,望向洞顶那粗糙的岩石,眼神复杂难辨,那终年不化的冰雪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露出了底下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