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别管我,先带他……回宗门……”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沈霁澜唇边彻底熄灭。他握住谢璟的手骤然脱力,软软垂落,头无力地歪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阿澜!”
谢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慌忙再次探查沈霁澜的鼻息和脉搏,发现比之前更加微弱,生命体征正在急速衰退!那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此刻更是透出一种不祥的青灰,仿佛生机正从他体内一点点抽离。
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沼泽深处危机四伏,魔修虽暂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江墨离也可能随时察觉咒术被破而亲自赶来。此地绝非久留之所!
谢璟强压下心头的恐慌与绞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怀中气息奄奄的沈霁澜,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如同行尸走肉般被缚的楚云舟。
师尊要他带楚云舟回宗门……可眼下,师尊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但楚云舟也不能丢下,否则前功尽弃。
他不再犹豫,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将沈霁澜背起,用自己衣袍上撕下的柔软布条,将他与自己牢牢缚在一起,确保即使在急速飞行中也不会滑落。沈霁澜的身体冰凉而沉重,靠在他背上的重量,让谢璟的心又沉了几分。
然后,他走到楚云舟面前,解开了捆仙索的一端,牵在手中。
“走。”谢璟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感情,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需要押送的物件。
楚云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背上昏迷不醒、面色灰败的沈霁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片死寂的沉默。他默默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跟在了谢璟身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谢璟不再看他,径直祭出了那叶小巧的灵舟法器。他将沈霁澜小心地安置在舟中,让他平躺下来,头部微微垫高。自己则坐在一旁,一手紧紧握住沈霁澜冰凉的手,持续不断地将精纯温和的灵力输入他体内,护住那摇摇欲坠的心脉,滋养受损严重的神魂与经脉;另一只手则操控着灵舟,牵着手无缚鸡之力、神情麻木的楚云舟,化作一道并不起眼的流光,冲破了沼泽上空弥漫的浓郁瘴气与令人窒息的死寂,向着远离沼泽的方向疾驰而去。
灵舟破空,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谢璟心头的阴霾与焦灼。
他低头,看着沈霁澜紧闭的双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那总是紧抿着的、线条优美的薄唇,此刻毫无血色,边缘还残留着之前呕出的暗红血沫。谢璟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那点刺目的痕迹,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阿澜……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安全了……”他俯下身,在沈霁澜耳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和一丝哽咽,“你答应过要给我一个交代的……你不能食言……听见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沈霁澜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以及透过掌心传来的、那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寒意。谢璟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反复炙烤,焦灼难安。
他不断地加大灵力的输出,精纯的灵力如同涓涓暖流,源源不断地涌入沈霁澜枯竭的经脉和受损的神魂,试图温暖他那冰冷的躯体,唤回那渐行渐远的生机。然而,沈霁澜的伤势实在太重了。噬魂咒对神魂的侵蚀,强行破除咒术带来的反噬,加上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几重打击之下,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四处漏风的破败容器,谢璟输入再多的灵力,也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吊住那一线生机,却无法阻止生命力的流逝。
随着灵力的持续大量消耗,谢璟自己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渐渐失去了血色。但他浑然不顾,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沈霁澜的脸,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楚云舟蜷缩在灵舟的角落,双手被反剪捆缚着,他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谢璟那不顾一切的灵力输送,以及那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与深情。
他听着谢璟那一声声低哑的、带着哽咽的呼唤,看着他对师尊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痛,再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盗取玉佩、勾结魔尊、启动噬魂咒……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关注,他亲手将最敬仰、最渴望靠近的人推入了如此绝境。
楚云舟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想哭,却发现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前路未知,而师尊的生命,正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
灵舟在谢璟的全力催动下,速度极快。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从荒芜死寂的沼泽,逐渐过渡到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谢璟的神识全力散开,警惕地扫描着四周,同时也在急切地寻找着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城镇人多眼杂,此刻师尊伤势如此之重,状态极差,贸然进入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若被魔道眼线或是对师尊心存芥蒂的正道人士发现,更是雪上加霜。
必须找一个足够隐蔽、相对安全,最好还能有些许灵气的地方,先稳住师尊的伤势!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掠过下方连绵的山脉。突然,他眼神一凝,操控着灵舟向着侧前方一座看起来颇为荒僻、植被却还算茂密的山峰降落下去。
在半山腰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半遮掩的地方,谢璟发现了一个狭窄的入口,神识探入,里面似乎是一个不算太深、但足以容纳数人的天然山洞。
就是这里了!
灵舟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洞口附近。谢璟先是谨慎地探查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气息和修士活动的痕迹,随后迅速将沈霁澜从舟中抱出,小心翼翼地走进山洞。
山洞内有些潮湿阴暗,但空间尚可,地面还算平整。谢璟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厚厚的绒毯铺在地上,然后将沈霁澜轻轻放下,让他躺得舒适些。
接着,他转身,将依旧麻木跟随着的楚云舟拉进山洞,随手将他推向一个角落,重新将捆仙索的另一端系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确保他无法挣脱也无法离开。
“老实待着。”谢璟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不再理会他,全部心神都回到了沈霁澜身上。
他半跪在沈霁澜身边,再次仔细检查他的状况。神魂受损严重,波动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经脉多处断裂,灵力紊乱;内腑遭受重创,气息奄奄……情况比刚才在灵舟上感知的还要糟糕!
谢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敢再耽搁,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所有能用的疗伤丹药和灵草,先是选了几味药性最温和、专门滋养神魂和修复经脉的,小心地喂沈霁澜服下,并用灵力助其化开。
然后,他双手抵在沈霁澜的胸口和额头,不顾自身消耗,再次开始全力输送灵力。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控制着灵力的强度和流向,如同最精细的绣娘穿针引线,一点点梳理着沈霁澜体内乱窜的残余灵力,修补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损伤。
时间在寂静的山洞中一点点流逝,只有谢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灵力流动时细微的嗡鸣声。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甚至开始微微泛紫,这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征兆。但他依旧没有停下,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担忧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
楚云舟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谢璟那近乎自残般不计代价的救治,看着他那双紧紧盯着师尊、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渡过去一般的眼神,再回想自己那卑劣的、可笑的嫉妒和妄念……
他忽然低低地、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可以让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机深沉的谢璟,如此不顾性命?
重要到,让原本清冷如冰雪、心门上锁的师尊,一次次破例,直至如今生死一线?
谢璟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全部心神都系在沈霁澜身上。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沈霁澜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闭了闭眼,掩去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
重要?何止是重要。
那是他跨越了百年时光,挣脱了生死界限,拼却所有也要回到身边的人。
是他沈霁澜的劫,也是他谢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