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从藤蔓缝隙漏进的几缕天光,在布满尘埃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与灵力激荡后的余韵,与外间偶尔传来的鸟鸣虫嘶交织,衬得这方狭小空间愈发静谧。
沈霁澜背靠冰冷的石壁,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正竭力调息。方才一场恶战,加上噬魂咒时不时的啃噬,让他灵力几近枯竭,识海更是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剧痛难忍。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也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弯曲。
谢璟守在洞口,确认暂时安全后,这才转身回到沈霁澜身边。他目光落在沈霁澜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曾经执剑斩破苍穹的手,此刻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微的裂口,是在战斗中被魔气侵蚀所致,虽不严重,但在那冷玉般的皮肤上,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沉默地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在沈霁澜身前蹲下。动作极轻地托起那只微凉的手,指尖沾了清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沈霁澜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眸,静静看着谢璟的动作。
青年低垂着头,神情专注,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涂抹药膏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对待的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那温热的指腹偶尔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一路蔓延至心尖。
洞内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光影在谢璟低敛的眉眼间流转,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某一瞬间,沈霁澜恍惚了一下,眼前的景象与百年前某个模糊的记忆片段重叠。
那时他亦是年少气盛,一次历练中受了些轻伤,那人也是这般,一边皱着眉数落他不够小心,一边动作轻柔地为他处理伤口。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落在对方专注的侧脸上,明亮而温暖。
百年光阴如水逝去,心口的伤疤结了又裂,裂了又结,早已坚硬如铁。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温暖的细节遗忘在冰雪之下,却不料,只是被眼前人一个相似的动作,便轻易地勾了出来,鲜活如昨。
“……前世,”沈霁澜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低沉沙哑了许多,在这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是这般为我包扎。”
他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压在心底百年、从未对人言及的称谓,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唇齿。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谢璟正在缠绕布条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撞进沈霁澜深邃的眼眸中。那双眼,平日里盛着终年不化的冰雪,此刻却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复杂得让他心悸。有痛楚,有恍惚,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他等待了百年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汹涌情潮。
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洞口漏进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投下朦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其中飞舞盘旋。
谢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着涌上喉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最终,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托着沈霁澜手掌的力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腕间冰凉的皮肤,目光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他,万千情意在这一刻无需言语,已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汹涌流转。
他看到沈霁澜冰雪初融的眼底,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沈霁澜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感灼了一下,心头巨震。百年孤寂筑起的高墙,在这目光下寸寸龟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与记忆中那张脸完美重合,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刻意忽视的熟悉感,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是他。真的是他。
不是幻象,不是心魔,不是相似的花。是他的璟儿,跨越了生死,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疼痛的狂喜席卷了他,伴随着百年沉淀的思念与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喉结滚动,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在谢璟依旧带着些许怔忡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沈霁澜微微倾身,低下头,一个极轻、极缓的吻,落在了谢璟正在为他包扎的指尖上。
唇瓣触及皮肤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和确认。不像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更像是一个仪式,一个跨越了百年时光、确认彼此存在的印记。
谢璟只觉得一股战栗从被吻的指尖瞬间窜遍全身,直抵心脏,让他浑身都有些发软。他怔怔地看着沈霁澜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冷峻面容上罕见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温柔,眼眶骤然一热。
沈霁澜的唇并未停留太久,一触即分。他抬起头,目光依旧落在谢璟脸上,那双冰雪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再容不下其他。
“……阿澜。”谢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反手握住沈霁澜的手,将那只刚刚被亲吻过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对方逐渐回升的、微弱的脉搏。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剑尊”这个疏离的称呼。
沈霁澜没有应声,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贪恋地流连在他眉眼之间,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洞内再次陷入寂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带着试探的沉默,而是弥漫开一种历经沧桑后、终于得以安宁的温存。
过了许久,谢璟才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他继续未完成的包扎动作,将布条仔细系好,低声道:“感觉好些了吗?咒术……”
“无妨。”沈霁澜打断他,声音依旧低哑,却少了几分虚弱,多了几分沉静,“暂时压制住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璟肩头那处已经凝固的暗红,“你的伤……”
“说了是皮肉伤。”谢璟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和满溢的欢喜,“比起你中的咒,不值一提。”他站起身,看了看洞外渐暗的天色,“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西南沼泽。必须尽快找到楚云舟。”
沈霁澜点了点头,没有异议。知晓了谢璟的真实身份后,找到楚云舟、破除咒术变得愈发紧迫。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谢璟重新在洞口加固了隐匿阵法,又回到沈霁澜身边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再保持距离,而是挨着沈霁澜,肩膀轻轻抵着他的。
沈霁澜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
洞内光线愈发昏暗,夜色悄然降临。山林间的风声透过藤蔓缝隙传来,带着凉意。
“冷吗?”谢璟侧头看他,轻声问。
沈霁澜摇了摇头,他修为深厚,早已寒暑不侵,此刻更多的是神魂上的疲惫与不适。
谢璟却还是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一件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沈霁澜肩上。那衣袍上还带着谢璟身上特有的、清浅的草木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桃花香,是前世他最喜欢的熏香味道。
沈霁澜怔了怔,没有拒绝。那带着体温的衣料覆在身上,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两人并肩靠着石壁,一时无言。百年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吻之后消弭了大半,但横亘在中间的岁月与生死,又岂是顷刻间就能彻底抹平的?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疑问要问,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在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彼此确认后的安宁。
谢璟悄悄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沈霁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体温传递过去。
沈霁澜指尖微动,随后,缓缓地,将他的手整个握住。
掌心相贴,温暖而真实。
谢璟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意,安心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