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月华如练,清冷地洒落在合欢宗别院蜿蜒的石径上。白日里魔域归来的喧嚣与混乱早已平息,只剩下虫鸣与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沈霁澜从楚云舟养伤的房间里出来,轻轻带上了门。楚云舟的情况已经稳定,服了苏泫雅留下的安神丹药,沉沉睡去,不再被噩梦惊扰。他站在廊下,微微仰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却冰冷的明月,心中却并不平静。
谢璟离开时那冰冷的眼神,带着嫉妒和某种他无法解读的痛楚,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试图用理智去分析,那不过是谢璟又一次不知分寸的挑衅和试探,可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躁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感萦绕不去。
他需要冷静。或许去后山的冷泉打坐,能让这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沈霁澜迈步,沿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径向后山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在月色下拉得修长而孤寂。
然而,刚穿过一片茂密的紫竹林,一道身影便突兀地出现在了小径的中央,拦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勾勒出那人清瘦挺拔的身形,他背对着沈霁澜,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谢璟。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刻意伪装的温软笑容,也没有了昨日那冰冷刺骨的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唯有那双映着月华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仿佛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直直地、毫不避讳地钉在沈霁澜身上。
沈霁澜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是他。阴魂不散。
“让开。”沈霁澜开口,声音比这月夜更冷。他不想在此刻与谢璟纠缠,那会让他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失控。
谢璟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不仅没有让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晚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拂过他过于明亮的眼眸。
“剑尊这是要去哪里?”谢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喑哑,“是嫌屋子里那个替身碍眼,还是……觉得我心烦,想要躲开?”
“谢璟,注意你的言辞。”沈霁澜眼神一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本尊行事,无需向你解释。”
“呵……”谢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愉悦,只有无尽的苍凉和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是啊,剑尊高高在上,自然无需向我这个合欢宗的小弟子解释什么。您只需要看着那张脸,守着那份愧疚,就足够了,不是吗?”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沈霁澜被他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几乎要抵上身后冰凉的紫竹。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霁澜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戏谑和算计,却只看到一片灼热的、几乎要将他也一同焚尽的执拗。
“我想说什么?”谢璟重复着,他终于在距离沈霁澜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近得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沈霁澜身上散发出的清寒气息,也能让沈霁澜无处躲藏地看清他眼中的每一分情绪。
他抬起手,并非要触碰,只是指尖虚虚地指向自己的脸,目光却死死锁住沈霁澜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沈霁澜,你看清楚。”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脸上,将他精致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勾勒得清清楚楚。这张脸,年轻,俊美,带着一种蓬勃的生气,与记忆中那总是带着几分病弱苍白、却惊才绝艳的容颜并不完全重合,可某些瞬间的神韵,某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却又像得让人心惊。
“你看清楚,”谢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压抑了百年的委屈与愤怒,“我到底像谁?!”
像谁?
像那个早已陨落在百年前时光长河中,让他念念不忘,让他心门紧闭,让他找来楚云舟这个替身的人。
像那个……他沈霁澜深埋心底,不敢触碰,却无数次在醉后、在梦中见到的身影。
沈霁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看着谢璟,看着这张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几乎要将他灵魂也灼穿的眼睛。
太像了。
不是容貌的完全相似,而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执拗,那种敢于直视他、甚至逼迫他的眼神,那种混合着骄傲与脆弱、理智与疯狂的气质……像,像得让他心慌意乱,像得让他筑起的冰墙开始出现裂痕。
“你……”沈霁澜喉头干涩,想说“你不像”,想说“休要胡言”,可话语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谢璟,看着这个一次次打破他平静,搅乱他心绪的人。
“回答我!”谢璟再次逼近,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他灼热的气息拂过沈霁澜微凉的脸颊,“看着我!沈霁澜!抛开那张相似的脸,抛开你那些可笑的愧疚和执念,只看着我!告诉我,我到底像谁?还是说……你根本不敢看?不敢承认?”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百年的等待,百年的谋划,步步为营的靠近,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那眼睁睁看着对方对一个赝品展露温柔的嫉妒……所有的一切,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理智。
他就是要逼他,逼这个缩在龟壳里一百年的家伙,正视他的存在!
沈霁澜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背后是冰冷的竹子,面前是谢璟灼热的目光和气息。他脑海中一片混乱,百年前的记忆碎片与眼前人的身影疯狂交织重叠。
那人临别时含笑的眼…… 谢璟在星河下轻吻他眼帘的触感…… 那人陨落时指尖滴落的血…… 谢璟为他挡下一击时苍白的脸…… 楚云舟依赖的呼唤…… 谢璟此刻带着嫉妒和痛楚的逼问……
“我……”沈霁澜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眼中终年不化的冰雪似乎在月光下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汹涌波涛。他看着谢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看进那双眼睛里。
那里没有模仿,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的、滚烫的、属于“谢璟”本身的,近乎野蛮生长的爱意与不甘。
承认吧,沈霁澜。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早就动摇了。从那个捻碎桃花的动作开始,从那壶熟悉的桃花酿开始,从那个意外的吻开始,从他不顾性命追随你到魔域开始……你一直在逃避,不敢面对这份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相似,以及……这份相似之下,独属于“谢璟”的、更令人心悸的东西。
“我……”沈霁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雪似乎融化成了氤氲的水汽,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璟,看着那张写满了执拗和等待的脸,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破碎的低语: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眼前人到底是谁,不知道这份相似从何而来,不知道心底那越来越无法抑制的悸动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坚固了百年的心防,在此刻,对着这个叫谢璟的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无法忽视的裂缝。
而谢璟,在听到他这句近乎承认动摇的话语后,眼中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胜利、心酸和巨大喜悦的光芒。
他不再需要答案了。
这一句“不知道”,胜过千言万语。
月光静谧,紫竹林沙沙作响,见证着这一场跨越了百年时光的、月下的对峙,与那坚冰初融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