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桃花林,已不复初时的灼灼盛景。粉白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色泽也淡了几分,风过时,簌簌落英比往日更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残红。
谢璟就站在这片日渐凋零的桃林小径旁,一株开得最晚的老桃树下。他手中提着一只素白的瓷瓶,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口系着一根细细的、与落花同色的丝绦。
这已是他连续第七日在此等候。
前六日,这条通往沈霁澜新居所的僻静小径,除了几只偶尔惊起的灵雀,再无他人踏足。沈霁澜似乎铁了心要将“刻意的疏远”贯彻到底,连这最后一条可能“偶遇”的路径也彻底放弃。
但谢璟依旧每日前来,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守着一座早已荒芜的神庙。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午后的日头晒得他额角渗出细汗,傍晚的凉风拂动他未曾束起的长发,他始终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只有那双望着小径尽头的桃花眼,沉淀着执拗的光。
今日,或许是他的执着终于触动了几分天意,又或许是沈霁澜有不得不经由此路的理由。
在夕阳将天际染成瑰丽橘红,桃林的影子被拉得斜长之时,小径的尽头,终于出现了那抹熟悉的、清冷如雪的身影。
沈霁澜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霜色道袍,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他似乎并未料到会在此处见到人,尤其是在他刻意回避了这么久之后。当他的目光触及桃树下那道执着的身影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双冰封的眸子更冷了几分,几乎要凝结出实质的寒霜。
他视若无睹,打算如同前几日化身剑光一般,直接掠过。
“剑尊。”
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飘落的花瓣,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沈霁澜的脚步不得不停下。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谢璟身上,那眼神空茫而冰冷,仿佛在看一尊石像,一片落叶,不带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何事?”他的声音比眼神更冷,简短的两个字,带着拒人千里的漠然。
谢璟似乎毫不在意他这能将人冻僵的态度,他上前几步,在距离沈霁澜三尺之外站定——一个既不过分亲近,又不会显得疏远的距离。他举起手中素白的瓷瓶,脸上绽开一个温软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恭敬笑容。
“弟子新酿了些桃花酒,想着此酒……或许能解乏。特在此等候剑尊,聊表心意。”他的语调轻缓,目光却执着地落在沈霁澜脸上,不闪不避。
又是桃花酿。
沈霁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那片冰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他想起之前那壶让他失态醉酒的桃花酿,想起禁地之中那荒唐的、猝不及防的触碰……一股混杂着恼怒、慌乱和自我厌弃的情绪悄然升起。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不必。”沈霁澜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张笑得温润,眼底却藏着狡黠的脸,声音冷硬,“本座不饮酒。”
说完,他转身欲走。
“剑尊!”谢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却又很快稳住,恢复了之前的温缓,“这酒……不一样。弟子用了些心思,取的是将落未落、香气最沉的那一批花瓣,以山巅灵泉酿制,埋于桃树下整整四十九日,今日方才取出。据说,此酒最是能……安神。”
他刻意放缓了“安神”二字的语调,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霁澜眼下那极淡、却依旧能被有心人捕捉到的青黑。
连日来的魔军骚扰,宗内事务,还有那扰人心绪的……种种,显然这位看似无懈可击的剑尊,也并非真的能高枕无忧。
沈霁澜的背影僵住了。
安神?
他需要安什么神?又为何需要安神?
这看似关切的话语,听在沈霁澜耳中,却像是带着钩子的试探,精准地刺中了他不愿为人知的隐秘。他猛地回身,冰冽的目光如实质的剑锋,直刺谢璟。
“本座之事,不劳你费心。”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锐利,仿佛下一瞬就要拔剑而出,“收起你的心思,离开。”
若是寻常弟子,在这般凛冽的剑意与威压之下,早已心惊胆战,跪地求饶。
但谢璟只是微微抿了抿唇,那双桃花眼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委屈的神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踏了一小步,执拗地将手中的瓷瓶递得更近了些。
“弟子没有别的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只是……只是觉得剑尊近日辛劳。这酒,弟子酿了很久……只是,想送给剑尊。”
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几片桃花瓣悠悠飘落,沾在他乌黑的发间,落在他素色的衣襟上。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与他此刻显得有些孤注一掷的执拗姿态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就那样站着,捧着那瓶酒,眼神执着地望着沈霁澜,仿佛对方若不接过,他就能在此站到地老天荒。
沈霁澜看着这样的他,心头那股无名火越发炽盛,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拒绝的话在舌尖滚动,冰冷而锋利,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被花瓣点缀的、与记忆中某些模糊片段隐隐重叠的身影,那些话竟一时哽住。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厌恶这种被人轻易搅乱心绪的无力。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桃林的沙沙声,和彼此之间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对峙在无声中蔓延。
最终,沈霁澜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酒瓶,而是衣袖带着一股凌厉的灵力,拂向谢璟的手。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桃林。
素白的瓷瓶摔落在铺满落花的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清澈微香的酒液汩汩涌出,迅速浸湿了深色的泥土和残破的花瓣,浓郁的桃花香气混杂着酒气,骤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甜腻得几乎让人窒息。
谢璟的手还维持着捧递的姿势,僵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流淌的酒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愕然,以及一丝……深切的受伤。
沈霁澜看着他那瞬间苍白的脸,看着他那仿佛骤然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开口,但理智死死地压住了那股冲动。
他不能心软。
他必须如此。
沈霁澜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地上那片狼藉,也不再去看谢璟此刻的神情。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与疏离。
“不要再做这种无谓之事。”
他丢下这句比碎瓷更冰冷的话,决然转身,再也没有回头,沿着小径快步离去,霜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纷飞的桃瓣之后。
谢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一片锋利的碎瓷。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他看着那浸入泥土的酒液,看着那些被酒水玷污的残红花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凉意。
“无谓之事……么?”
他喃喃自语,抬起指尖,那上面沾了一点晶莹的酒液,和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低头,将沾染了酒液与血丝的指尖,轻轻抵在自己的唇上。
舌尖尝到了清甜的酒香,和一丝铁锈般的腥咸。
再抬头时,他眼中的受伤与愕然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势在必得的暗芒。
霁澜,你砸了我的酒,却砸不碎我的决心。
你越是抗拒,我越是要让你知道——
你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