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草长莺飞。京郊官道上,两匹骏马并辔而行,马上之人皆作寻常富贵公子打扮,一个青衣玉冠,温润清雅;一个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是微服出宫的沈玉澜与谢砚。
朝堂风波暂歇,新政推行初见成效,沈玉澜便撺掇着谢砚一同出来“体察民情”,美其名曰放松心神,实则存了什么心思,两人心照不宣。
“先生,你看那边!”沈玉澜扬鞭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那就是天门山吗?”
谢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座熟悉的山峰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勾起他心底埋藏多年的记忆。他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是,那就是天门山。”
“那我们快些!”沈玉澜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风中传来他清越的笑声,“先生快来追我!”
谢砚看着前方那道活泼肆意的白色身影,无奈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催马跟上。
山路渐陡,两人将马匹寄存在山脚农户家中,徒步上山。沈玉澜自幼养在深宫,虽也习武强身,但何曾有过这般山林野趣的经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蹲下来研究奇形怪状的石头,一会儿又指着林间窜过的小兽大呼小叫,全然没了平日朝堂上那副深沉莫测的帝王模样,倒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谢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发现一丛野莓而惊喜地回头呼唤自己,看着他被藤蔓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被自己及时扶住时耳根泛起的薄红,心中一片柔软。或许,这才是小皇帝本该有的样子。
“先生以前就住在这山上?”沈玉澜喘着气,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好奇地四下张望。
“嗯。”谢砚递过水囊,示意他喝点水,“天门一脉,世代隐居于此。”
“那先生小时候一定很无聊。”沈玉澜灌了口水,撇撇嘴,“没有糖吃,也没有人陪你玩。”
谢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没有接话,只道:“前面快到月老祠了,香火颇盛,要去看看吗?”
“月老祠?”沈玉澜眼睛一亮,立刻把刚才的话题抛到脑后,拉着谢砚的手就往山上跑,“去!当然去!”
所谓的月老祠,其实只是山腰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上,一座略显古朴的小小祠庙,因着求姻缘灵验的传说,倒是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绸带和木牌,在山风中轻轻摇曳,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祠前有株极大的古树,枝繁叶茂,上面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绳,承载着无数善男信女的痴心祈愿。
沈玉澜兴致勃勃地去祠里取了两条红绳,将其中一条塞到谢砚手里,自己则拿着另一条,踮着脚,费力地想往更高的树枝上系。
谢砚看着他笨拙的样子,轻笑一声,接过他手中的红绳,身形微动,便轻松地将两条红绳并排系在了一处高耸的枝桠上。红色的丝绦在翠绿的枝叶间格外醒目,随风轻摆,仿佛纠缠在了一起,再难分离。
沈玉澜仰头看着,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他凑到谢砚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问道:“先生许了什么愿?”
谢砚垂眸看他,目光深邃,并未回答,反而问道:“陛下呢?”
“朕啊,”沈玉澜拖长了调子,故意卖关子,随即又自己憋不住,扯着谢砚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说,“朕求月老保佑,把先生和朕绑得紧紧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分不开!”
少年帝王的话语直白而热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在这香火缭绕的祠前,撞得谢砚心口微微发烫。
他看着沈玉澜那双映着天光和自己倒影的眸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我啊……”谢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他抬手,轻轻拂过沈玉澜眼角的泪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在想,十八年前,就是在这里,我捡到了一个小哭包。”
沈玉澜猛地一怔,脸上的笑意凝固了,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什么小哭包?”
谢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同样暮春的午后。
“那时我随师父下山采买,就在这月老祠后面,听到有小孩的哭声。走过去一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脸上还抹着灰,一个人蹲在草丛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得一道一道的,可怜极了。”
沈玉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隐约记起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深宫高墙,灼人的火焰,浓烟,被人抱着在黑暗中疾驰……还有,还有一颗甜丝丝的,化在嘴里的糖画。
“他看见我,也不怕生,抽抽噎噎地说他找不到家了,肚子好饿。”谢砚继续说着,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我身上只有师父给买的一个小糖画,就递给了他。他接过糖画,舔了一口,立刻就不哭了,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好像看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人。”
“后来……后来宫里的人就找来了,匆匆把他接走了。我只记得他眼角有颗很特别的泪痣,和他死死攥着那半拉糖画不肯松手的样子。”
谢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已经完全呆住的沈玉澜脸上,轻声道:“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个小哭包,原来是大雍的太子殿下。”
沈玉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所以,你早就认识我?在宫里的太医院考核之前?你进宫……是因为我?”
他一直以为,谢砚入宫是别有目的,或是天门传人的使命,或是为了追查某些旧事。却从未想过,最初的缘起,竟是这样简单,这样……早。
“不全然是,”谢砚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承认,他的目光深沉,包含了太多沈玉澜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但那一面之缘,确实让我记了很久。”记着那个在月老祠后无助哭泣,却又因为一颗糖画就轻易展露笑颜的小太子。
沈玉澜忽然想起谢砚密室里的那些画像,最早的那一幅,落款正是十年前!原来不是因为六岁那年他抢了谢砚的糖画,而是更早,在宫外的天门山,在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候,谢砚就已经见过他,给过他一颗糖,一份短暂的庇护。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狂喜、酸涩和难以言喻的宿命感的情绪汹涌地冲击着他的心脏。他猛地扑进谢砚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原来……原来那么早……”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先生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谢砚轻轻回抱住他,感受着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低叹一声:“机缘未到。”更何况,那时他身份特殊,与皇室牵扯过深并非好事。只是有些缘分,一旦种下,便由不得人了。
沈玉澜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时,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笃定的,执拗的光芒。他抬起脚,晃了晃脚踝上那枚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的雕龙脚链,那是大婚时他亲手给谢砚戴上的,象征着永不分离的禁锢与承诺。
“我不管!”他语气霸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蛮横,“反正现在是我绑着先生了!十八年前你捡到了我,给了我一颗糖,十八年后,换我绑你一辈子!先生跑不掉了!”
山风拂过,古树上万千红绳摇曳,他们系上的那两条紧紧依偎,纠缠难分。谢砚看着怀中人娇纵又认真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柔一吻,温润的嗓音里带着无尽的纵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好,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