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白正在镇北侯府的琴房里调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调试琴音,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弹出的却是《广陵散》的调子。
“进来吧。”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窗棂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利落地翻进来,单膝跪地:“苏姑娘。”
来人是楚云舟身边的一个小厮,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
“楚公子让小的送来的。”小厮将木盒放在琴案上,“说是从漠北来的特产。”
苏月白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十几颗沙枣,枣子干瘪瘦小,看上去平平无奇。她拈起一颗,正要放下,忽然觉得指尖触感有异。
仔细看去,那颗沙枣的枣核上,竟然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白”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
“他...还好吗?”她轻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刻字。
小厮垂首道:“影煞大人一切安好,就是漠北风沙大,他说姑娘送的平安结都有些褪色了。”
苏月白的手微微一颤。那个平安结是她随手编的,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带在身边。
“知道了。”她淡淡道,“你去回话吧。”
小厮行礼退下,琴房里又恢复了寂静。苏月白一颗颗地检查那些沙枣,发现每一颗枣核上都刻了字。有的刻着“安”,有的刻着“归”,最让她心惊的是,有一颗枣核上刻着“念”字,笔划深得几乎要穿透枣核。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哟,我们苏大才女这是收到情书了?”
楚云舟倚在门框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得风流倜傥。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长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
“楚公子怎么有空来我这琴房?”苏月白不动声色地将木盒合上。
楚云舟踱步进来,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席子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我这不是来讨债的嘛。”他呷了口茶,挑眉笑道,“暗卫大哥求我走八百里加急,就为了送这一盒沙枣。运费算他三年俸禄,不过分吧?”
苏月白抿唇:“他哪来的三年俸禄?暗卫的俸禄本来就不高...”
“所以啊,”楚云舟凑近些,压低声音,“我替他想了个抵债的法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苏月白:“这是谢砚给你的密信。暗卫大哥说,若是你能帮这个忙,这运费他就自己掏腰包了。”
苏月白展开信纸,上面是谢砚熟悉的笔迹,交代她设法接近摄政王府的账房先生,查清最近三个月王府的银钱往来。
她看完后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告诉谢大哥,我知道了。”
楚云舟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你们这是何苦?一个在漠北吃沙子,一个在京城弹琴传信,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苏月白淡淡瞥他一眼:“楚公子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吧。我听说前几日你在红袖阁为了个头牌,跟吏部尚书的公子争风吃醋,差点闹出大事?”
楚云舟扇子一收,笑得意味深长:“那可不是争风吃醋。那位头牌姑娘,是摄政王外室所生的女儿,我这是替谢砚打探消息呢。”
他忽然正色道:“说正经的,影煞这次在漠北立了大功。他单枪匹马挑了北狄一个巡逻队,缴获了一批兵器,上面都有摄政王府的标记。”
苏月白指尖一顿:“果然是他...”
“不过...”楚云舟压低声音,“影煞在交手中受了伤,左肩中了一箭。他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还是该知道。”
琴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苏月白的手指被划出一道血痕。
“严重吗?”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心情。
“放心,那家伙命硬得很。”楚云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漠北伤药,说是对琴弦划伤特别有效。”
苏月白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体温。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面,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替我谢谢他。”她低声道。
楚云舟看着她这般模样,忽然笑了:“你们俩啊...一个刻枣核,一个送伤药,明明关心得要命,偏要拐弯抹角。”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罢了,我也不多说了。后日摄政王府设宴,我会找机会让你接近那个账房先生。至于运费...”
他回头冲她眨眨眼:“就让暗卫大哥欠着吧,反正他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楚云舟离开后,琴房里又恢复了寂静。苏月白重新打开木盒,取出一颗沙枣放入口中。
沙枣很甜,带着漠北特有的风沙气息。她轻轻咀嚼着,仿佛能尝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营帐中就着烛光,一颗颗刻着枣核的模样。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着屋檐,像是远方的战鼓声。
她走到琴案前,手指轻轻拨动琴弦。这一次,她弹的是《凤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