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昏暗的光线里,沈霁澜缓缓眨了下眼,适应着从漫长黑暗中苏醒过来的不适。
浑身无处不在的剧痛提醒着他重伤未愈的事实,但比之前濒死时的冰冷与麻木要好上太多。
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灵力,正以一种他并不熟悉的运转方式,持续不断地在他几近枯竭的经脉中缓缓流淌,滋养着受损的脏腑,对抗着残留的魔毒。
这灵力的来源……
他的视线终于完全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谢璟。
那张总是带着或狡黠或温软笑意的脸,此刻憔悴得惊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苍白,下巴甚至冒出了些微胡茬,唯有那双桃花眼,在看到他醒来时,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和后怕。
“你醒了。”谢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砾磨过。
沈霁澜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发紧,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他尝试动了动,想撑起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立刻从后背蔓延开,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谢璟急忙按住他未受伤的肩头,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你背后的伤很重,脏腑也被魔气侵蚀,现在只能静养。”
沈霁澜蹙眉,他何时如此脆弱过?但身体沉重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疼痛让他清楚谢璟所言非虚。
他不再强行动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谢璟按住他肩头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指尖却有些粗糙,带着些微擦伤和冻痕。
谢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甚在意地收回手,扯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
他转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挪到一旁,拿起一个用宽大树叶卷成的简陋水杯,里面盛着清澈的泉水。
“喝点水。”谢璟小心地扶着沈霁澜的后颈,将树叶杯凑到他唇边。动作有些笨拙,水迹不可避免地溢出些许,滑过沈霁澜的下颌。
沈霁澜垂眸,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微凉的泉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他注意到谢璟扶着他的那只手臂,衣袖破损处,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
“你……”沈霁澜声音依旧低哑。
“我没事,一点小伤。”谢璟快速打断他,放下水杯,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眉头微松,“烧退了些。你昏迷了三天,现在感觉如何?”
三天?沈霁澜心中一沉。他竟虚弱至此。
“无妨。”他敛下眸中情绪,淡淡道。目光却再次扫过谢璟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黑,“你……一直在此?”
谢璟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道:“你刚醒,需要补充些体力。我去弄点吃的。”说着,他便步履有些蹒跚地朝洞口走去。
沈霁澜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亮处,洞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洞外永恒不变的暗河轰鸣。
他尝试内视己身,情况确实糟糕,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运转滞涩,后背的伤口虽然被处理过,但魔毒未清,仍在隐隐作痛。然而,一股奇异的、带着生机的暖流护住了他的心脉和主要脏腑,那力量……似乎混杂着谢璟的灵力和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他回想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是谢璟不顾一切跟着他跳下悬崖,以及坠落后,那双紧紧抱住他、以身为垫的手臂。
心中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谢璟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条用树枝串起的、处理好的鱼,身上带着水汽。
“这暗河里有鱼,虽然灵气稀薄,但总比没有好。”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在洞内空地升起一小堆篝火。火焰跳动,驱散了些许阴冷和昏暗,也映亮了谢璟忙碌的侧影。
沈霁澜靠在岩壁上,静静看着他生火、烤鱼。谢璟的动作并不生疏,甚至可以说相当利落,与他在合欢宗时那副娇气小茶花的形象颇有出入。
火焰舔舐着鱼身,发出滋滋的声响,渐渐地,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
谢璟将烤好的、外皮微焦的鱼递到沈霁澜面前:“小心烫。”
沈霁澜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谢璟被火光映照得柔和了几分的面容,以及那双专注看着烤鱼、等待他接过去的眼睛,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谢璟的手指,温热,带着烟火气。
他低下头,小口地吃着。鱼肉确实没什么灵气,味道也寡淡,但对于空乏许久的身体来说,已是难得的补充。
谢璟就坐在他对面,自己也拿着另一条鱼吃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担忧。
吃完东西,谢璟收拾了残骸,又去洞外取了些水回来。然后,他走到沈霁澜身边,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剑尊,该换药了。”
沈霁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换药……意味着……
谢璟似乎看出他的迟疑,解释道:“你背后的伤口太深,魔毒未清,必须每日清理上药,否则一旦恶化,后果不堪设想。”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沈霁澜闭了闭眼。他自然知道伤势的严重性。只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袒露过伤处,更遑论如此脆弱地任由他人摆布。
“我自己……”他试图开口。
“你自己够不到。”谢璟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而且,你现在连坐稳都勉强。”他说的是事实。
沈霁澜抿紧了唇,侧脸上线条绷紧。最终,他还是极其缓慢地、借着谢璟小心翼翼的搀扶,微微侧转过身,将受伤的后背朝向谢璟。
衣衫被轻轻褪下,冰冷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紧接着,是谢璟微凉的手指,带着水汽,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迹和旧药。
沈霁澜的身体僵硬如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璟指尖的每一次触碰,那触感轻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让他头皮发麻。清理伤口时不可避免的刺痛,反而成了某种分散注意力的存在。
谢璟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先用干净的泉水清洗,然后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嚼碎的草药敷在伤口周围,最后,又调动起自身所剩不多的温和灵力,缓缓注入伤口,辅助化解那些顽固的魔毒。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洞内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水流声,以及两人交错的、压抑的呼吸声。
沈霁澜能感觉到谢璟的灵力如同暖流,一点点驱散着伤处的阴寒和剧痛。这种感觉很陌生,带着一种被侵入、被照顾的别扭,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当谢璟终于处理完毕,为他重新拉上衣衫时,沈霁澜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好了。”谢璟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他转到沈霁澜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沈霁澜避开他的目光,只低低“嗯”了一声。
谢璟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你昏迷时,我探查过这附近。这个洞穴还算安全,暂时没有妖兽踪迹。暗河的水可以饮用,鱼也够我们果腹。当务之急,是让你先把伤养好一些,我们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说着,又开始忙碌起来,将洞内收拾得更整洁些,又添了些柴火,让篝火燃得更旺些。
沈霁澜靠坐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谢璟忙碌的身影。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在火光下拉长,看着他因为照顾自己而明显憔悴疲惫的姿态,看着他明明自己也带着伤,却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他想起谢璟之前那些刻意的接近,那些模仿故人的小动作,那些带着试探和算计的言行……与眼前这个在绝境中不顾一切救他、悉心照料他、眉眼间带着真实担忧和疲惫的青年,似乎……有些对不上了。
那层覆在眼眸深处、百年不化的冰雪,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其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波澜。
谢璟忙完,回到火堆旁坐下,搓了搓手,看向一直沉默的沈霁澜,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几分狡黠的意味,却又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剑尊,你看我们这算不算是……相依为命了?”
——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