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衣服的休息区在会所二楼,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
周芫走着,只想赶紧把那身骑马装脱了。殷弄语走在她左边,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约好了车。谭渡桥在后面跟沈砚说晚上吃什么,沈砚没理他,他也不在意,一个人说了半天。
鞠绯光走在最前面,深红色的骑马装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快要烧尽的火,明艳但不刺眼。
走廊拐角处突然多了一堵人墙。
不是一两个人,是五六个人,男男女女,穿着各色骑马装,有的手里还拎着马鞭,有的把头盔夹在腋下。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堵路。为首的是一个穿红色骑马装的女孩,头发盘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脖子,下巴微抬。
“呦——”她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个人在用指甲慢慢地刮黑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让人牙根发酸。她的目光从周芫的脸上扫过。
“这不是徐家那位把自己弟弟打伤的那位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皱眉,有的人面无表情,只是在看。
周芫看去,不认识。
殷弄语从旁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芫听到“沈怀瑾”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怪不得知道沈怀瑾被自己打伤的事情,关系确实不一般。
她心情好,难得的好。
从牡丹园到马场,从马场到那匹灰色的马,她的心情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蓬松、干燥、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她不想让这床棉被别人泼上一盆脏水。
她没有接话,低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绕过缠着纱布的那只手。
“你把你弟弟打进医院,自己却来这儿玩得这么开心,还真是——”她顿了一下,留出一个空隙,一个让听者自己填上恶毒形容词的空隙。
周芫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好像并不在意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找事。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周芫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的格外让人恼火,姚清怒了。
“原来周小姐也会骑马。”她笑了,“不如我们比一比。
“没兴趣。”周芫说。
姚清没有放弃,“一千万。如果你赢了,我立马转你。”
“可是如果我赢了,”她顿了一下,把马鞭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你就要去给怀瑾道歉。”
周芫看着她,不屑,“凭什么要听你的?”
凭什么是你替沈怀瑾出头?又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没有说,她的沉默是一种回应,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冷的回应。
“你——”
姚清看周芫不为所动,扬了扬眉毛,她的嘴角也跟着上扬,眼里带着挑衅,“怎么,怕了?”
周芫不想理会这人,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纱布是白的,白得刺眼。她不想跟姚清比,不是怕,是不值得。不值得为她浪费一秒钟,不值得为她动一根手指,不值得为她破坏今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好心情。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抽走了,连灯光都显得冷了几分。
姚清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敢站出来挑衅周芫,必然是有底气,凭她和沈瑜以及沈怀瑾的关系,不怕得罪周芫。更何况还有姚家在。
“你说,徐家现在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会不会已经后悔把你找回来了?”马鞭在她手里又转了一圈,鞭梢指向周芫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好狗不挡道啊。”谭渡桥漫不经心的看着对面的人,眼里的冷已然藏不住了。
这时,鞠绯光站了出来。
“她手受伤了。”鞠绯的目光从姚清脸上扫过,扫过她身后的那几个人。
“我来替她。”
“我一个人。”她竖起食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你们所有人,任何一个人能赢我,就算你们赢。”她把“所有人”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让让你们。”
嚣张。这是姚清那边人所有的想法。不过有人自取其辱,也别怪她们以多欺少。
“好。”姚清迫不及待想看她自大狂妄之后的失败样子。
鞠绯光没有立刻跟上去。她转过身,看着周芫,“很快。”她说,然后转身,跟着姚清的方向走去。
“我们先去换衣服吧,稳赢的事儿。”谭渡桥并不担心鞠绯光会输,她会赢。
马场的沙土地上,鞠绯光牵着那匹棕色的马站在起点线后面。她的对面,姚清和她的两个朋友骑着马,一字排开。她们的马上挂着弓,箭壶里插着箭,箭尾的羽毛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群随时会飞走的鸟。
规则是教练说的,三言两语,简洁得像一道数学公式:“每人三箭,取环数总和,高者胜。”
姚清第一个上马。她选了一匹温顺的棕色母马,马鬃梳得整整齐齐,睫毛长得不像话。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策马跑出去。马跑得不快,但她的箭更快——脱靶了。箭扎在靶子旁边的草垛上,尾羽颤了几下,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第二箭,七环。第三箭,她深吸了一口气,瞄准了很久,松手——八环。十五分。她放下弓,手还在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那群人结束,轮到鞠绯光了。
她没有挑马,还是骑着那匹棕色的、温顺的、眼睛很大的马,慢慢走到起点线前。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弓是俱乐部的,不是她的,但她握着它,像握着她的手。
“开始。”教练的话音刚落,她的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从走变成了跑,从跑变成了疾驰。风从她的耳边掠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怕,是在瞄准。
第一箭,松手。箭飞出去,带着破空的声响,钉在靶心上。不是红心,是红心的正中间。十环。尾羽在风里颤着,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
第二箭飞出,十环。
第三箭。鞠绯光把弓拉满,弓弦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看着靶心,第三支箭飞了出去。依旧十环。
三十环。满分。姚清的总分是十五,她的两个朋友,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三。
姚清站在原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蜷到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浅浅的印痕。
鞠绯光牵着马走过姚清身边的时候,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声音从她嘴角飘出来,轻得像风,却硬得像钉子。
“记得打钱。不知天高地厚的脏东西。”
姚清的脸从白变红,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到指节泛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又戳。
周芫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鞠绯光从马场那边走过来。
鞠绯光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走吧。该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