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电视,比十顿饭还管用。
王月和二丫头挨着坐,小手抠着膝盖。
杨母霸着第一排,眼睛眨都不眨。
脚步声又响起来。
“武松!”
有人嚷了一嗓子,立马被十几双眼睛钉住。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抱拳鞠躬,缩着脑袋找空位。
满院子静得只剩电视里的拳脚声。
屏幕里武松正把西门庆抡地上砸。
动作糙得不行,可大伙儿看得直拍大腿。
人实在太多,杨成功只好退到门边。
忽然外头又炸开一声:“我家!让我进去!”
杨父拄着拐,瘸着腿喘着粗气回来了。
杨成功撒腿就冲出去,扶住爹肩膀:“爸,您咋自己跑回来啦?”
刘虎和秦明跟在后头直叹气:“哥,说好一块儿去的!”
“你偷偷摸摸买完就蹽,太不够意思了!”
杨父擦了把汗,拐杖往地上一顿:“吵啥吵?扶我进去——看武松!”
杨成功眼一瞪,俩人立马缩脖子闭嘴。
老爹却激动得直搓手:“真买回来了?花多少?”
“你咋不先问家里人,说买就买了?”
“四百块!快进院瞅瞅,晚了连站的地儿都没!”
“啥?”
老头一愣,跟着往里走。抬眼就是黑压压一片脑瓜顶。
“嚯,这么多人?”
话音刚落,四周齐刷刷甩来白眼。
可一见是他,大伙儿全咧嘴干笑,赶紧扭头盯屏幕。
谁敢真惹这台电视的主人?
成功给爹塞了个小板凳,紧挨着娘坐。
妈从进门就没正眼瞧过爹。
满院子静得只剩呼吸声,全都陷进剧情里。
成功蹲门口叼根烟,早看腻了。
“没劲。”
“这玩意儿能播几集?”
话刚说完,画面一黑,广告来了。
“总算完事儿了。”
他刚想喊媳妇做饭,结果没人搭理。
连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开始嘀咕:“真带劲!”
“比村长家那台还大!”
“也比老于头家那台强!”
“声儿亮,画面跟洗脸似的清楚。”
正说着,广告闪没,屏幕蹦出一串洋文。
接着枪声炸响,一群金发碧眼端着家伙扫射。
“哎哟?”
“外国佬咋跑咱电视上了?”
“我滴个乖乖!”
刚才武松打虎都没这动静。
秦明“噌”地跳起来,差点把板凳踢翻:“加里森敢死队!我的天!”
“我等这剧等了两年!”
“美帝拍的,贼**!”
刘虎也猛拍大腿:“真重播了?**台干的?”
他俩一嚷,全村耳朵都竖起来了。
连杨母都转过头:“啥……啥森?哪国的?”
“姨,加里森敢死队,**的!”
“前年火遍全国!”
秦明指着屏幕喊:“您瞧那冲锋枪,多带感!”
妈把脸一沉:“我要看武松!洋玩意儿有啥稀罕?”
“打倒美帝忘了?”
“换台!我要看武松!”
她嗓子一扯,满院子立刻跟着吼:“换台!换台!”
我上哪给你变个武松出来?
妈,电视放啥你瞅啥就完事了。
杨成功笑得直拍大腿。老太太们攥着蒲扇非要武松打虎,秦明刘虎蹲墙根喊加里森冲啊,村头小年轻还学着比划**。
吵得锅碗瓢盆都快飞起来了。
他扒拉两下天线,画面一跳——几个穿军装的硬汉踹门而入,老太太们立马不嚷嚷了,脖子伸得比鸡还长。
“再看两集,怕是最后一回喽。”
他摊手叹气。这剧八三年就被掐了,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再没露过脸。
天擦黑,杨家院墙全趴满了人。
大闺女放学挤不进院门,在外头瘪嘴直哭。他赶紧出去牵小手拽进来。
老爷子、二叔、大哥全卡在门口,活像堵肉墙。
他挥挥手:“都散了吧,别挤成麻花。”
王月才慌忙挪屁股让座,脸红得像刚煮熟的虾。
“你不看?”
“早看吐了。”他搓搓后脖颈,“手机刷短视频都腻了,还守着这方盒子?”
“胡扯!”她嘴角却翘起来,手指无意识卷着围裙边。
“快坐!别光傻站着。”
“真不看,我盯场子呢。”他咧嘴一笑。
她抬眼瞄钟——六点二十!
“糟了,灶台还是冷的!”
“不止你家灶台凉,半个村子的锅都歇着呢。”
她一愣。
他朝老妈身后努嘴:七八个婶子正踮脚盯屏幕,锅铲还沾着葱花。
“做饭的在这儿,吃饭的全挂墙头。”
“电视不关机,肚子就不咕咕叫。”
她噗地笑出声,围裙带子都笑松了。
“那我得赶紧生火!”
他转身吆喝:“新闻联播一完,各回各家啊!”
“饭也不吃了?”
他赶紧补一句:“我家可得开饭!”
人群嗡嗡应声。
只有他妈晃脑袋:“不饿。”
他爸蹲旁边翻白眼,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七点整,院里煤油灯亮起来。
电视雪花一闪,女主播端坐镜头前。
底下哗啦啦全是吸气声——这回能看清人脸了!
字字砸在地上,句句落进耳朵。
全世界就咱中国人,蹲茅坑都要聊粮价涨没涨。
全世界都在聊这事,热搜都爆了。
网上有人说,咱中国人骨子里就爱琢磨打仗那点事。
真不真另说,但聊国家大事,绝对世界第一。
这股子劲儿,可能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
只要血脉不断,早晚能杀出重围。
新闻联播一停,大伙儿全仰头叹气。
“太快了!”
“这么大的事,就播了两分钟?”
“黄海捞出沉船,就提了一嘴?”
“还说啥‘后续跟进’……糊弄谁呢!”
大家越说越起劲,这儿离黄海才多远啊。
杨成功拍拍大腿站起来:“散了散了,该回家做饭的回家!”
他挥挥手,像赶鸭子似的。
众人讪笑着起身,临走还凑近摸摸电视屏幕。
“小六子,出息啦!这铁盒子多少钱?”
“不贵不贵,快回吧!”他摆手挡话。
杨家人当然不走——王月灶上正炒着青椒肉丝呢。
院子里人一走,空气都松快了。
杨妈还glued在凳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雪花屏。
杨爸终于憋不住:“广告都放三遍了!看啥呢?”
“底下有字条在跑!”她指着屏幕下方。
“你认得字?”他故意逗。
杨妈一愣,挠挠后脑勺:“哎哟,我确实不识字……但我知道,武松马上要出来了!”
“妈,那是乒乓球赛直播。”杨成功扶额。
“哦……那武松改天播不?”
“您先歇会儿,我把电视搬屋里去。”
“搬哪屋?!”她蹭地蹿过去,胳膊直接圈住电视机。
“当然是您屋!”杨成功立马接话,“专给您买的!”
杨妈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哎哟我的乖儿子!”
“妈没白疼你呀!”
她得意地晃肩膀,压根没注意身后——公公杨木财和二叔一家全站在院门口。
杨木财默默摇头,这三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