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厂区的交流会定在周四上午。通知是王卫国周三下班前才贴在办公楼门口的，红头字写得简单——部里后勤处老孙带队，六家直属厂矿的技术骨干参加，主题是挤压比上调后的厚壁无缝钢管新工艺现场观摩。许大茂被王卫国叫到办公室时，正蹲在轧机旁边和老赵一起把c档推速基准值的最后几组数据誊上操作卡片。他摘下手套走进办公楼，王卫国把一份参会名单递给他。
“这次来的不止后勤系统的。名单上打了红钩的那几个——包头钢厂、武汉钢铁、马鞍山钢铁，都是冶金系统的主力厂。他们听说304所在厚壁管挤压比上调上搞出了新名堂，主动要求来看。部里临时加的名额。”王卫国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在桌上转了一圈，“我跟老孙通了气，观摩流程按你上次交流会的模式来——现场演示加集中答疑。挤压比从三点五倍调到四点二倍，每一档的波形图都挂出来让他们看。内壁和外壁波形从不对称到对称，这个对比比任何文字说明都有说服力。”
许大茂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上二十来个名字，红钩打了四个。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挤压比上调的正式工艺归档上周已经完成了。操作卡片老赵誊了三份，一份在轧机操作台上，一份在档案室铁柜里，一份备在板房。观摩的时候直接用操作台上的那份。”
“好。”王卫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还有件事。部里后勤处老孙昨天打电话过来，说后勤系统今年的培训教材修订版要纳入挤压比上调这部分内容。他让你写个简短的技术说明，不要超过一页纸——写清楚为什么调、调了什么、调完的效果。月底前给他。”
许大茂接过文件翻了翻。技术说明的要求写得很具体：面向一线操作师傅，少用公式多用图示，关键参数用红字标注。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说明天观摩结束后就动笔，周四晚上把初稿给老孙头过一遍，周五发出去。
周四上午，西郊厂区门口停了一排吉普车。老孙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下来，穿着灰布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许大茂就招手。“许工，上回见面还是在部里的评审会上。你那套操作规程现在全国冶金系统都在用，后勤处培训教材印了你的名字。这次厚壁管挤压比上调，你又给我们出了个新课题。”
“课题不是一个人出的。”许大茂跟老孙握了手，“课题组碰头会上小陈把厚壁管超声探伤数据拉出来，内壁回波偏弱这个规律是他从几百组数据里筛出来的。挤压比上调的思路是老赵根据穿孔工序实际经验提的，我就是算了几个数。”
老孙笑了笑没接话，转过头跟王卫国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站在旁边的老赵听见了——“这种把功劳往下推的组长，你们304所还有几个？”王卫国没有回答，只是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老赵别过脸去，把耳朵后面那根大前门拿下来叼在嘴上，依旧没有点。
观摩从热处理车间开始。老孙头站在淬火槽旁边，按新标定的冷却参数操作联动阀，入槽温度、油液流场、温差曲线一一演示。几个厂矿的技术骨干围在操作台旁边，有人举起照相机拍联动阀的刻度盘。老孙头拿记录板指着温差的末端数据，说入槽温度上升五度之后流场重新标过，温差还是压在正负两度以内，原理不复杂——就是阀芯连杆的间隙从两丝调到了一丝半，让冷油先进下游填充管路，再开工作区阀门。包头钢厂的技术员把他的记录板翻到前几页，说老孙头这些数据能不能抄走一份。老孙头说不用抄，观摩结束之后档案室会统一复印分发。
转到轧机旁边，老赵把自动调速阀推到c档，挤压比四点二倍，推速基准值按操作卡片上标的数值锁定。管坯从加热炉里推出来，芯棒穿过管坯中心，穿孔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第一根样管从穿孔机上推出来，壁厚均匀，表面螺旋纹路的间距从头到尾分毫不差。老赵把调速阀手柄松开放回原位，走到检验台旁边抱起双臂站定。
孟科长把超声探伤仪的探头从管壁一端缓缓推到另一端。波形在示波屏上平稳滑动，内壁和外壁的回波信号完全对称——波峰对波峰，波谷对波谷，中间隔着一层极窄的间隙。他把探头放下，直起腰摘下手套，转过身对着围在检验台周围的所有人。
“零缺陷。波形内外对称，和上次挤压比上调试制的样管波形一致，没有衰减。”
车间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老赵的搪瓷缸子在操作台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端起缸子灌了口高末，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包头钢厂的技术员凑到示波屏前面，弯下腰看了好几秒，扭头对旁边的同事说：“我们去年的厚壁管，内壁波形比外壁弱一大截，一直以为是超声探头的问题。今天看了你们这个——不是探头的问题，是穿孔挤压比不够。”他直起腰转向许大茂，“许工，挤压比上调这套工艺，能不能移植到包钢的轧机上？我们的管坯材质跟你们不一样，但穿孔工序的基本原理是通的。”
“原理是通的，但具体参数要重新核算。你们管坯的合金成分、加热温度、轧机推力——这些基础数据有没有整理成标准化档案？”
“有。去年按你们304所的操作规程整理过一批，但没有你们这边细。推速数据还是靠手感记，没有自动调速阀的推速曲线记录。”
“先把基础数据寄过来。我让老赵帮你核算挤压比的初始值，再让小陈把壁厚分类数据对一遍。初始值定下来之后你拿回去上机调试，调试数据同步寄回来，我们这边跟着对。几个来回应该能调到位。”许大茂从胸口的笔槽里抽出金星钢笔，在包钢技术员递来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课题组的通讯地址。
老孙站在人群外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观摩结束后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走到板房门口看了看墙上那排波形图。从三点五倍到四点二倍，每一张波形图下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挤压比倍数和推速基准值。三点五倍那张，内壁和外壁波形一高一低，中间留着明显的不对称空隙；越往后看，波形越对称；到最后四点二倍那张，两条波形几乎完全重叠，只剩下中间一道极窄的间隙，像镜子两面照出来的同一个影子。
“许工，这几张波形图——部里后勤处的培训教材需要一组连续对比图，从不对称到对称，一步一张。你们课题组能不能把这几张原版波形图授权给培训教材使用？”
“可以。原件在档案室，我让小陈复印一套给您带回去。每张图下面注明挤压比倍数和推速基准值，附简短技术说明。”
“技术说明你写。写完直接寄给我，我压到培训教材的修订版里。”老孙把公文包递给旁边的随行人员，走到厂区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大茂一眼，“对了——你们课题组那套‘碰头会对表’的规矩，是谁立的？”
“是我们课题组第一次全体会定的。每周一早上七点半碰头，各人手里的事进展到哪一步，摊在桌上说。不在的人会后由小陈负责传达。”
老孙点了下头，转身上了吉普车，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把这个规矩也写进去。不用长，一小段就行。以后部里推广标准化管理，碰头会对表这个模式值得借鉴。”
傍晚许大茂回到独院，桌上铺开了技术说明的草稿。挤压比上调的工艺原理、调整前后波形对比图、关键参数标注——他写了两页，撕掉一页，把剩下那页的段落重新排了一遍。娄晓娥端着一碗绿豆汤搁在桌上，碗壁上凝着一圈水珠。她弯下腰看草稿上那排波形对比图，说这图跟当年在图书馆看的那本俄文教材上的图一样，但以前是学别人的东西，现在是别人看他的图。她把绿豆汤往他面前推了推，拿起他搁在桌上的钢笔，在草稿边缘用俄文写了一句他和她哥通信时常说的话。
许大茂低头看了看那行俄文。“这句你哥信里说过。”
“你们俩通了大半年的俄文信，就这句我认得最熟。”她把笔放下，说去灶台那边给他下碗面。
窗外起了风，银杏叶子簌簌响着。他把技术说明最后一段改完，在署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弧——（执笔人）。括弧后面留了一小段空白，明天给老赵和老孙头传阅，请他们也署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