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管毛坯首批试制件下线那天,西郊厂区来了第二辆军绿色吉普车。
曹处长从副驾驶座下来,身后跟了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参谋。车门一开一股凉风灌进来,入了秋,西郊厂区的银杏叶开始黄了边。许大茂和王卫国在办公楼门口迎,曹处长跟他们握了手,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递过来。
“首批两百吨炮管毛坯的正式采购合同,部里批了。你们按上次试制件的标准执行,每批次抽检三根,超声探伤零缺陷——这是硬指标。”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检验标准那一栏,“抽检数据必须保存原始记录,随批次发货单一并送到验收组备案。有问题随时沟通,验收组会派专人跟进。”
许大茂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同附件里列了炮管毛坯的完整技术参数,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验收标准和检测方法。他看完把合同递给王卫国,转头对曹处长说:“曹处长,首批两百吨的交货周期您这边有没有时间要求?”
“三个月。从现在算起,到年底前交完。”曹处长把公文包递给参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许大茂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不是公事的话,“许工,上次那根试制件我带回去做了全尺寸检测,壁厚均匀性比我们之前用的进口管坯还好。部里军工处几个老同志看了检测报告,说这是国内头一家能拿出来的规格。你这次要是能按期交付,后续批次我就直接签年度合同。”
许大茂没有接话,只是把手套摘下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下。三个月,两百吨,零缺陷验收——这不是试制一根两根,是批量生产。他把合同合上。“曹处长,三个月内按期交付。每批次抽检数据随货同行,全部原始记录存档备查。”
曹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吉普车。车门关上前他探出半个身子,说了一句:“许工,这批炮管是送到前线去的。你手里出去的每一根管子,都可能架在战场上。我等着你的货。”吉普车卷起一阵黄土,拐过厂区门口那棵银杏树消失在土路尽头。
许大茂站在办公楼门口,把那句“送到前线去的”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前世他在轧钢厂放映队混日子,放的都是过时的老片子,偶尔放一部战争纪录片,银幕上炮管在阵地上排成一排,炮口冒着青烟。那时候他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远得像电影里的事。现在他手里出去的钢管,一根一根都可能在炮位上架着。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转身回了车间。
老赵正在轧机旁边给新到的芯棒做材质复检。许大茂走过去把合同附件里的技术参数摊在操作台上,拿手指点了点壁厚公差那一栏。“炮管毛坯的壁厚公差比民用管紧了将近一半。老赵,穿孔推速还能不能再稳一档?上次试制件壁厚均匀性虽然过了,但批量生产连续穿孔,推速如果有波动,壁厚偏差会累积。”
老赵把芯棒放下,拿棉纱擦了擦手,蹲下去看了看操作台上的参数表。他蹲在那里算了半天,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操作台上一搁。“推速可以再稳一档,但得把调速阀从手动换成自动。现在手动调速靠手感,我手感没问题,换操作师傅手感就不一样了。自动调速阀能保证每根芯棒的推速偏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三,比手动稳得多。”他走到轧机旁边拍了拍进给手轮的刻度盘,“这东西我早就想换了,一直没理由。你这次拿炮管公差来要理由——理由够了。”
“自动调速阀的采购周期多长?”
“部里后勤处有现货。苏联原装,型号跟你那联动阀是同一家厂出的。我让设备科老宋直接去领,明天就能装上。”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咂咂嘴,“不过装上去以后得重新标定推速曲线,给我一天时间。”
“标定完你拿数据给我,我对照工艺参数表逐项签字。”
老赵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搁回操作台上,走到轧机旁边蹲下去开始拆手动调速阀。拆了两下又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大前门抖出一根别在耳朵后面。
许大茂转身上了楼。王卫国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刚从部里传过来的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曹处长走了?合同签了?”
“签了。三个月,两百吨,零缺陷验收。”许大茂在王卫国对面坐下,“老赵那边换自动调速阀,明天装上重新标定推速曲线。芯棒材质复检他今天做完了,数据全部合格。热处理这边我让老孙头把联动阀开度重新标一遍,炮管壁厚比民用管大,淬火槽温差控制范围需要缩小一度。”
“一度?”老孙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才在走廊里听见许大茂说“缩小一度”,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就进来了。“许工,现在温差控制范围是正负三度,你让我缩到正负两度?联动阀样机的机械精度理论上能做到,但实际操作中管路压头每往上提一档,油液流场就会有一次微小的重新分布。温差能不能稳住,得看流场重新分布之后的实际数据。”
“所以要重新标定。不是为了验收,是为了以后所有炮管毛坯都能拿零缺陷报告。”许大茂从胸口的笔槽里抽出沈组长给的那支金星钢笔,在记录板上画了一条温差曲线,虚线是现有范围,实线是目标范围。他把记录板转过来给老孙头看。
老孙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记录板上那两条线。实线比虚线窄了将近三分之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记录板推回许大茂面前。“你给我两天。两天之内我拿实际温差曲线来给你看。到了目标范围我签字,差零点一度我继续调。”
“行。”许大茂把记录板收好。老孙头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门口又回身问了句,联动阀的连杆间隙上回调到多少丝许工还记得吗。许大茂说记得,上次定在间隙两丝,数据归档在铁柜里,他那本俄文手册的附录页也标了,需要的话他可以马上抄给他。老孙头说不用了,就用这句“记得”就行,然后带上门走了。
王卫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个一个要换自动调速阀、一个要把温差压缩到极致,把茶杯搁在桌上,说以前苏联专家在这儿也没见他们这么较真。许大茂说炮管是送到前线去的,不是在厂里跑样品,每根零缺陷是必须的。
第二天一早老赵的自动调速阀装上了。新阀比手动阀大了半圈,阀体上的俄文铭牌还没拆封,老宋拿棉纱蘸了煤油把防锈油擦干净才装上去。许大茂蹲在轧机旁边看老赵标定推速曲线,每标定一个节点就在记录板上写下转速、推力和对应的推速数值。标定完最后一组数据时轧制班组的几个操作师傅围过来看。老赵把记录板翻过来让他们看推速曲线——新曲线从头到尾平得像线切割的痕迹,原来的曲线在中间两档转速上有极小的波动,现在这波动没了。
一个操作师傅弯下腰凑近了看,指着曲线末端那个平滑的拐点说:“这一拐原来总有点毛刺,现在光了。以前手动调速拐这个弯的时候心里总不踏实,怕推力过大崩了芯棒。现在自动调速,下坡的时候阀自己缓一口气。”老赵说你那是不信自己手上推出来的数,这阀替你在拐弯处稳一下。师傅直起腰拍了他一下,说他信这个阀。
傍晚老孙头把淬火槽温差曲线送过来了。曲线图摊在许大茂办公桌上,实线从头到尾框在正负两度之内,末端那个数据点旁边老孙头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已达标。可在新工艺参数上直接引用。”许大茂拿起钢笔在曲线图右下角签了字,把老孙头写的铅笔字描成钢笔字。描完他把钢笔帽拧好,从抽屉里翻出何雨柱上回寄来的那本新管路图册。图册最后一页贴着两人当年在冰窖里写的第一张排查记录——便签边角已经发黄,但字迹还清清楚楚。他把老孙头那张标红的温差曲线图也夹进图册,和那张旧便签并排放在一起。
晚上许大茂回到独院,看见娄晓娥正坐在枣树下拆一件旧毛衣的线。枣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几片叶子落在她膝盖上,她没拂开,低头把毛线绕成团绕了几圈,说今天曹处长来的时候她正从厂区门口路过,看见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就知道是炮管的事。她没上前只是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看见许大茂站在厂门口拿着那份红头合同,秋风从土路上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拢,侧脸跟当年在图书馆三楼翻教材时一模一样。
许大茂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从她手里接过毛线团搁在桌上,把今天老赵标定推速曲线、老孙头温差压到正负两度的事都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像是把一整天的数据全都攒在心里攒到这一刻才倒出来。娄晓娥没有打断他,等他全说完了才低头把毛线团重新拿起来绕了几圈,说曹处长的吉普车开走之后她站在厂区门口那棵银杏树下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许大茂第一次去她家过年,她爹在书房把推荐信推给他,说“以后不管走多远,这根不能忘”。现在他在304所搞炮管毛坯,每根零缺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当年推荐信上那支钢笔签了字。
许大茂没有说话。娄晓娥把毛线团绕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银杏叶,说衬衫的领子还没钉扣子,让他别在车间待到太晚——回来试试袖口肥不肥。她说完转身进了屋,留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