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四九城入了夏。西郊厂区的蝉从清晨就开始叫,叫到傍晚也不歇气,吵得档案室朝西那扇窗户只能整天关着,一到下午整个房间闷得像蒸笼。许大茂把手头的芯棒热处理数据整理完,正准备去食堂打饭,传达室老刘头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扬着一封信。
“许工,你的信。轧钢厂那边托人捎来的。”
许大茂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端端正正,落款处写着“何雨柱”三个字,跟当年管路图册扉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比,像是两个人写的。他拆开信封,边走边看。
信不长,就一页纸。何雨柱说他职大第一学年考完了,机械制图和工程力学两门课都拿了优,管路图册第三版也通过了部里审定,下学期开始纳入全国直属厂矿培训教材。信的末尾提了一句:“老张头下个月退休,食堂要给他办个欢送会。他说当年把钥匙交给你的时候没想到你能考上清华,更没想到你现在在西郊搞无缝钢管。让你有空回来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许大茂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另一张纸片——爷爷那张钢号对照表,他随身带了这么多年,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但那行“铁要百炼才成钢,人要百折才成器”还清清楚楚。他把信和钢号表并排放在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去找王卫国请假。王卫国正蹲在档案柜旁边翻一份老旧俄文图纸,听见他说要回轧钢厂参加老张头的退休欢送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张头——就是你以前在食堂跟的那个师傅?”
“是他。他把食堂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这钥匙他握了十几年,从没给过第二个活人。”
“去吧。给你两天假,不算事假算出差——顺便看看轧钢厂食堂那套标准化规程运行得怎么样,回来写个简短报告。”王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新茶,茶叶还没泡开,一根根竖在水面上。他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补了一句,“对了,你把那份无缝钢管试制成功的简报带一份给轧钢厂厂办。老厂长虽然调走了,接任的孙厂长也是熟人——让他知道咱们这边搞出了什么。”
许大茂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王卫国又叫住他。
“大茂,你跟何雨柱——你们俩从食堂后厨走出来,一个在304所定操作标准,一个在后勤系统推管路规范。简报上虽然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但老张头看了,心里那本账比简报清楚。”
许大茂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出去。走廊里暖气管咕噜噜响着,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搭厂里的顺风车回了轧钢厂。吉普车停在厂门口时太阳刚升到头顶,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油亮的,蝉在上面拼了命地叫。他推开车门,一股熟悉的煤烟味混着食堂后厨飘出来的炝锅味扑面而来。这味道他以前每天闻,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今天闻到了却站在厂门口多待了一会儿。
“许师傅!”小李从食堂方向跑过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跑得面粉直掉,“你可算回来了!张师傅昨天就开始念叨,说你今天到,一大早就让我把灶台上那锅骨头汤炖上了,说给你接风。何师傅也在——他今天特地调了班,一早就来食堂等着了。”
许大茂跟着小李往食堂走。食堂的门还是那扇铁门,门框上挂着一块用粉笔写了“今日供应”的小黑板,字迹是老张头的——排骨炖土豆、拍黄瓜、小米粥,每道菜后面都标了价钱,最后一个“拍黄瓜”后面还画了个括弧,括弧里写着“蒜给足香油给足”。许大茂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推门进去。
老张头正坐在办公室门口那把旧藤椅上,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靠背上的藤条断了两根被他用塑料绳缠了好几道。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碟凉菜和一盘切好的酱肉,搪瓷缸子搁在酱肉旁边,缸口冒着热气。何雨柱坐在他对面,袖子卷到手肘,正拿筷子把拍黄瓜翻了个个让蒜汁均匀裹上。
“师傅。”许大茂走过去在老张头面前站定。
老张头抬起眼皮,把搪瓷缸子往桌上搁稳了。他没说话,站起来绕着许大茂转了一圈,然后在他肩膀上拿手背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落下去很稳。
“嗯。没瘦。清华的饭没咱食堂好吃吧?”他把许大茂按到椅子上坐下,推过来一碟拍黄瓜,“先吃。骨头汤还得炖一会儿,小李这火候掌握得还没你当年利索。”
许大茂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咔咔响。蒜确实给足了,香油也确实给足了。“师傅,您退休的事——定了?”
“定了。下个月底。厂里说给我办个欢送会,我说不用铺张,把咱后厨这几个人叫上吃顿饭就行。”他端起搪瓷缸子,低头看着缸口那圈茶渍,话头忽然一转,“大茂,你这几年在外面跑,我在这儿都听说了——清华考上了,无缝钢管搞出来了,部里专家把你那操作规程推广到全国。你在外面给咱食堂争了气。”
何雨柱在旁边坐下,把筷子在桌上磕齐了。“您老这话说得不对。他是给咱食堂争了气,但他现在做的事早就不只是食堂的事了。他搞的那些操作规程,部里专家签了字,全国直属厂矿都在用。食堂灶台上的本事是根,他现在做的事——是枝,枝比根伸得远,但根还扎在灶台底下。”
老张头看了何雨柱一眼,又转过头看着许大茂。“你俩当年在冰窖里查管路,一个画图一个排查,我在办公室里听着压缩机嗡一声稳住了就知道这两个小子能成事。现在一个在304所定标准,一个在后勤系统编教材——都是咱食堂后厨走出去的。”
小李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锅盖一揭,骨头汤的香气混着姜片和葱段的味道在整个后厨弥漫开来。“张师傅,骨头汤好了。按您说的,小火炖了三个钟头,骨髓都炖出来了。”
老张头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嗯,火候还差一点。不过也不错了——当年大茂炖这汤,第一锅忘了放姜,第二锅姜放多了辣得喝不下去,第三锅才算及格。小李比他强,第一锅就只差一点。”
许大茂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骨髓的浓香在舌根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师傅,我第一锅是忘了放盐——姜放了,盐忘了。您当时说我做菜跟修机器一样,不是忘了这个就是漏了那个。后来您说,灶台上的事跟机器一样,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不能省。这句话我后来写进操作规程总则里了。”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把搪瓷缸子搁回桌上,拿筷子在许大茂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小子,拿我的话去教育别人——那是我的话,你得注明出处。注明出处没有?”
“注了。操作规程总则第一条——‘食堂老张头云:灶台上的事跟机器一样,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不能省。’”
老张头哈哈笑起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何雨柱在旁边夹了一块拍黄瓜,嚼完了才开口。
“老张头,您那钥匙——当年给大茂的时候,您说这钥匙您握了十几年没给过第二个活人。现在他把这钥匙里的本事带到304所去了,操作规程锁在部里档案柜里,推广到六家直属厂矿。您这把钥匙,开的不止是食堂那扇铁门。”
老张头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布包是用旧工服上撕下来的蓝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结实。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备用的食堂钥匙——铜柄磨得锃亮,钥匙齿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他当年怕弄混特意用钢锉锉出来的记号。
“这把备用钥匙我留了好几年,本来想等退休那天交还给厂里。现在想想,还是交给你。”他把钥匙推到许大茂面前,“你以后不管走多远,回来的时候这把钥匙还能打开这扇门。食堂的灶台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许大茂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铜柄上那道划痕还在,锉痕边缘已经磨得发圆了,但刻痕本身一点没浅。他把钥匙小心放进口袋里,铜柄磕在口袋里的钢笔帽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何雨柱站起来从冰窖里拎出两瓶啤酒,瓶盖往桌角上一磕,瓶盖弹起来在地上转了一圈。他把其中一瓶递给许大茂,另一瓶举起来对着老张头。“您以茶代酒——缸子端起来。”
老张头端起搪瓷缸子在啤酒瓶上轻轻碰了一下,瓷碰玻璃的声音很轻但很脆。他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放在桌上,拿筷子的手在许大茂肩头又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更轻,手搁在他肩上没有马上拿开。
傍晚许大茂从食堂出来,何雨柱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厂区那条灰扑扑的土路往外走,路边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走到厂门口时天边正烧着最后一抹火烧云,几根烟囱立在橘红色的光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何雨柱忽然说,他上次去红星机械厂排查地沟管路,翻出了一根没人认得的老管子。按他的管路图索引一查,是无缝钢管早期试制品,管壁编号跟304所那边的图纸对得上。这根管子现在并进工艺数据汇总表了,备注栏里写的是“来源:轧钢厂标准化设备档案”。
许大茂回头看着他,说柱子,咱俩从这扇门走出去好几年了——你画的管路图并进了无缝钢管的数据表,我写的操作规程推广到了全国。当年在冰窖里啃冻馒头的时候,没想到能走这么远。何雨柱低头笑了一声,说当时只想着把这台老压缩机修好,没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