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九城入了夏。
胡同里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蝉还没开始叫,但中午的日头已经毒得让人不敢在太阳底下久站。许大茂的备考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离七月份的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他把每天的学习时间从四个钟头加到了五个钟头。凌晨站桩缩短到半个时辰,俄语和语文的温习挪到食堂午休的间隙,晚上七点半到十二点半雷打不动坐在煤油灯下啃数理化。周老师借给他的那套物理教材已经翻散了三回,用橡皮筋箍了又箍;姜技术员送的那支歪笔尖钢笔写秃了两个笔尖,换上去的第三个也快磨平了;爷爷留下的那张钢号对照表被他夹在俄语课本里,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多看两眼——不是看内容,是看纸片上那行小字:“铁要百炼才成钢,人要百折才成器。”
何雨柱的入学志愿书批下来了。轧钢厂职大机械制造专业,在职读,不脱产,九月份开学。他把录取通知夹在那本管路图册的扉页里,跟那张去年写的“待确认”便签放在一起。这两张纸隔了不到两年,一张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描红,一张端端正正签着他的名字——同样的手,不一样的人。许大茂看见他把通知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便签上停了一瞬才合上册子。
“柱子。”
“嗯?”
“等高考完那天晚上,咱俩喝一顿。去年竞赛完了那顿不算——你那时候请的是啤酒,这回你请白的。”
何雨柱把管路图册锁进工具箱里。“考上再说。”
六月中旬,标准化规程推广到了红星机械厂。红星机械厂的食堂比矿务局小,但设备更杂——灶台上并排三口不同年代的蒸箱,冰窖里那台压缩机是日本货,铭牌上的假名谁也看不懂。食堂班长姓崔,四十出头,方脸膛,说话嗓门大得灶台上的蒸笼都跟着嗡嗡响。他在试点启动会上听过何雨柱讲那根被焊枪烧过的蒸汽支管,听完回去把自己厂里的地沟也摸了一遍,果然在弯头位置也找出了隐患。这次许大茂和何雨柱过来蹲点,他上来就拉着何雨柱去看那段弯管。
“锈没锈到管壁里头?”何雨柱蹲在地沟里,拿手电筒照着弯头内侧。
“还没。就是表面起了层浮锈,清干净了。”
“浮锈是症状,不是根。”何雨柱的手指顺着管壁往上摸,摸到弯头上方一尺的位置停住了,“这儿。法兰垫片老化了。不是管道本身的问题,是法兰接口的密封垫片已经脆了,每一轮热胀冷缩就往外渗水汽。你只清管壁浮锈,不换垫片,过半年还得再铲一遍。”
老崔蹲下来顺着他的手电光往上看,法兰垫片边缘果然翘起一小片老化层,用手一捏就碎成渣落在膝盖上。他蹲在那儿愣了片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碎渣,说了句这机器从他进厂就在用,从来没动过法兰。
“法兰垫片是易损件,苏联设备手册上写得很清楚——每两个采暖季换一次。”何雨柱直起腰,把手电筒关掉别回腰间,“苏式设备和日式设备不一样,日本人设计的密封结构比苏联人薄,耐热差一个级别。你们把这台压缩机的法兰垫片当成苏联标准的厚垫片在用——薄垫片每两年必须换,不换就会慢慢渗水汽。你们看到浮锈的时候,它已经漏了不止一个采暖季。”
老崔把碎渣往地上一扔。“那该怎么换?”
“先把法兰面清理干净,不能用铲刀刮,用铜丝刷蘸煤油刷。然后换聚四氟乙烯垫片——这个我们食堂刚换过,密封性比老式石棉垫片强。新垫片装上后别一次拧死,分三次对角拧,每次间隔半个钟头让垫片自己找平。之后每年采暖季前后各检查一次,拧紧力矩参照设备手册上的扭矩值。”
许大茂在旁边听着。这段话放到去年这时候何雨柱说不出来——不是不会做,是不会说。他拆压缩机的本事早就有了,但把拆装过程转化成别人能照着做的操作步骤,是站上讲台之后才磨出来的本事。现在他蹲在地沟里跟老崔交代法兰垫片的更换流程,每一步都带具体参数和处理时间,像在讲台上讲管路图一样不紧不慢。
许大茂负责后厨操作流程和采买台账。他把老崔的采买单子从头翻到尾,用红笔圈出几笔差额,把轧钢厂食堂那套核验流程单拿出来对照着讲了一遍——初核、复检两道关口,初核对数量,复核对单价和日期。老崔听完拿红笔在自己账本上画了几条线,说他以前只管签字,从没想过要把送货日期跟入库日期放一块对。
当天晚上收工后,许大茂和何雨柱在招待所房间里整理当天的蹲点记录。何雨柱趴在桌上把法兰垫片的更换步骤一条条写进今天的管路排查记录,写完把本子推给许大茂让他看一遍。然后他把钢笔帽拧上,忽然问了一句:大茂,你一直在帮我帮我帮我——当年教我认字,后来帮我查管路,再后来帮我站进竞赛考场、帮我走上讲台。是你把我从“傻柱”这摊泥淖里拽了上来。
许大茂把本子放下。他想起一个画面——去年冬天在冰窖里,何雨柱蹲在压缩机旁边啃冻馒头,说以前有人把食堂当仓库、把你我当棋子。那时候他眼里有火,但那火是虚的,是被人当枪使又不甘心被当枪使的憋屈。后来他追查那条焊缝时学会了把火压下去,把劲用在查缺补漏上。许大茂回过神,看着他说:“柱子,我教你认字是起了个头。但后面那些是你自己走过的。管路图你自己画的,竞赛你自己比的,讲台你自己站的——那些画到半夜的图纸、拆了又装的零件都是你自己一趟趟扛过来的。我没有拽你,是你自己从泥淖里站起来的。”
何雨柱低下头继续写,笔在纸上顿了片刻。过了很久他把本子合上工工整整放在床头柜上,说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许大茂照例去市图书馆三楼备考。银杏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窗外,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书桌上,把玻璃板下那张旧报纸照得发黄。他正在解一道物理的万有引力计算题——公式列了一半,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怕吵到人。
门被推开。娄晓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布兜,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今天没穿列宁装,换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晒得微微发红。
“你怎么来了?”许大茂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
“不用坐,就一会儿。”她把布兜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铝饭盒和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山楂糕吃完了没?”
“上礼拜就吃完了。”
“我就知道。让阿姨新做了一批。”她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又把铝饭盒打开——里面码着六个饺子,还冒着热气,“茴香猪肉的。我爸说备考得吃肉,光啃馒头不行。”
许大茂把饭盒接过来,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茴香的清香在舌头上散开,肉馅里加了姜末,去腥又提鲜。他把剩下五个饺子一口气吃完,然后把饭盒盖好放回布兜里。一系列动作干脆又利落,不是在赶她走,而是在争取时间——多待一会儿就少解一道题,但他还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声谢谢。
“晓娥,等我考完——”
“等你考完,陪我去看电影。”她替他把话说完了,“你上回就说过。今天是有件事得先跟你商量——我爹想在高考前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不是家宴,就是跟我爹我娘四个人。他说考得好考得不好都不在这顿饭上。只是想在考前跟你见一面。”
许大茂沉默了。他想起正月去娄家拜年时娄半城在书房台阶上踩碎冰碴的脆响,那个声音和去年冬天冰窖压缩机被重新修好后第一次平稳运转的嗡鸣叠在一起。那是同一种感觉——稳了。
“这顿饭我去。但聘礼的事——还是那句话。考上之后再谈。”
“知道。我爹说就吃饭。”娄晓娥说完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上次这么干脆地答应去我家吃饭,还是在正月。”然后推门出去,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楼梯间里。
七月初,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许大茂照例去破庙给药圃浇水。推开庙门时,发现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刀穗,放在窄刃刀旁边。刀穗是深棕色的,编法很老,好几股丝线已经磨得起毛,但被洗得很干净,末端绑着一颗极小的铜铃铛,铃铛上刻着一个“行”字。
王行蹲在药圃边拔草,听见他进来,没抬头。“那是老四以前用的刀穗。我前几天翻旧箱子翻出来的,压在箱底好些年了。放在刀旁边,也算是个伴。”
许大茂走到供桌前把刀穗托起来。铜铃铛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叮当,像风穿过枣林时树叶簌簌落地的声音。他把刀穗系在窄刃刀的刀鞘上,打了个结,让铃铛垂在刀刃正下方。刀刃上那道旧痕被铜铃铛衬得柔和了几分,不再是冰冷的伤疤,倒像是一道被时间打磨过的勋章。
“师兄,让这刀穗就在这里陪着老四,以后再不掉。”
王行蹲在药圃边,肩膀微微绷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水桶舀了半瓢水,慢慢浇在新栽的药苗根上。
“嗯。师兄信你。”
七月初七,高考前一天。
许大茂没有复习到深夜。他把所有教材、笔记、草稿纸收进书包里,钢笔灌满墨水放在桌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钢笔旁边。然后他照例去后院墙根下站桩。太元桩练到现在,气感已经不用刻意去找——气从涌泉起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大椎,到百会再沿任脉下沉,周身循环像呼吸一样自然。他闭着眼睛站了两刻钟,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在破庙接刀谱时的三刀叩门,在鸿宾楼端出第一盘自己掌勺的九转大肠时酱汁挂壁冒出的细密油泡,矿务局地沟里手电光在管壁上照出的浮锈,爷爷那张钢号对照表上被岁月浸透的纸边。每一个画面都跟太元桩里那股气流一样——从脚底涌上来,过命门,过肩胛,最后在后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
收功后他睁开眼。东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槐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空气里有股煤炉子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手揣进袖筒里,手指碰到小臂上那层韧而不硬的筋膜——这身功夫练到这个份上,不只是用来站桩的。它让他能在灶台前站一整天不觉得累,能在煤油灯下连续啃五个钟头的书不走神,能在任何需要定力的时刻把心沉下去。
他回屋时他妈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熬着小米粥,旁边搁着一碟切好的咸菜丝和两个煮鸡蛋。她把粥端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筷子把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妈,明天考。”
“知道。”她端起自己那碗粥在对面坐下,低头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你爷爷要是还活着——算了,不说这个。吃吧。吃完了早点睡。”
许大茂把鸡蛋剥开,蛋白很嫩,蛋黄是那种刚刚凝固的溏心。他咬了一口,咸菜丝脆生生的,小米粥烫得他眼镜上起了一层雾。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喝粥。
院里忽然有人敲他的窗。许大茂推开窗看见何雨水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布包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福”字。“大茂哥,这个给你。这是我前天去庙里求的,保佑你考试顺顺利利。”
许大茂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钱,被红绳串着。
“谢谢雨水。我带着它进考场。”
何雨水点点头,辫子在肩上弹了一下,转身往自己屋里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站在窗外认认真真看着他:“大茂哥,你一定考得上。你上次说,心儿永远向着未来——这句话我背下来了。你也向着未来。”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跑回屋里去了。
许大茂把小布包挂在书包上,铜钱在红绳上轻轻晃了一下撞在拉链头上叮一声极轻极脆。他坐下来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钢笔拧开试了试笔尖——墨水很足,笔尖很顺。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稳着。
窗外起了风。槐树叶子在风里簌簌响着,蝉鸣从远处的枣林里层层叠叠压过来。许大茂把钢笔拧好搁在准考证旁边,熄了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书包上那枚小铜钱上。明天,一切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