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高中同等学力认证考试在城东一所中学开考。
许大茂前一天晚上就把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三角板一样一样码在桌上检查了两遍。他妈靠在床头看着他把钢笔灌满墨水又用废纸试了试笔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他放在桌上的搪瓷缸子端出去重新沏了杯热茶搁回原处。茶水面上浮着两片姜,她说考场冷,喝了暖和。
考场是一间旧教室,桌椅都掉了漆,窗户上糊着报纸,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头顶那盏日光灯轻轻晃。许大茂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试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俄语,五科两天考完。题目比周老师给的模拟卷稍简单些,但他没有因此放松,每道题都审两遍再下笔,草稿纸上列好步骤再誊到答题卡上。俄语卷子做到翻译题时他忽然想起何雨水抄在本子上的那节短诗——“心儿永远向着未来”。他把那句俄文写完,在句尾加了一个重音符号,然后把钢笔搁在桌上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选择题。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校门口站着一堆等考生的家长,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跺着脚。许大茂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见何雨柱蹲在路灯底下吃烤红薯,旁边站着何雨水,手里还举着半根糖葫芦。
“考完了?”何雨柱把红薯皮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考完了。你们怎么来了?”
“柱子哥非要来。他说你考完肯定饿,买了烤红薯等你。”何雨水抢着答,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许大茂,“给。山楂的,酸酸甜甜。”
许大茂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起眼睛,糖壳在牙齿间咔嚓响。三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何雨柱走在最外侧,肩膀挡着胡同口灌进来的冷风。走到四合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递给许大茂。
“什么?”
“姜糖水。老张头熬的,说考完得喝点热的。”
许大茂接过缸子捧在手里。搪瓷缸子是食堂发的劳保用品,外壁磕掉了好几块漆,但烫手的温度隔着缸壁渗进掌心,很暖。
三天后成绩贴在夜校布告栏上。许大茂站在布告栏前把自己的名字从第一行往下数——第三行,语文优良、数学优良、物理优良、化学优良、俄语优良。五科全过。
“过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什么过了?”小李从身后冒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萝卜,踮着脚尖往布告栏上看,“许师傅你过了!五科全过了!”他把萝卜往水池里一扔,撒腿往食堂跑,边跑边喊老张头许师傅考过了五科全过了。
老张头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走到布告栏前把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看着许大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拿蒲扇在许大茂肩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拍掉灶台上一点灰。
何雨柱从冰窖里钻出来,手里还拎着扳手。他走到布告栏前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是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走过来在许大茂肩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结实。
“高中同等学力过了。接下来就是高考。”
“嗯。”许大茂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七月份,还有四个月。你想考吗?你现在的水平够——初中的内容你早就吃透了,高中数理你跟周老师学了快一年,俄文设备铭牌的钢号分类你能直接推回来。”
何雨柱没接话,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扳手上的油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初中都没念完。”
“你管路图画了二十多张,设备档案编了小半本,竞赛拿第一,夜校当教员。这些哪一样比初中毕业证轻?你要是想考,我帮你复习。”许大茂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跟天气一样客观的事实。
何雨柱把工具箱拎起来,站在布告栏前又看了一眼那张成绩单,然后把工具箱换到左手,转过身往冰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步子,背对着许大茂说,他考。又问志愿填哪个学校。
“轧钢厂职大,机械制造专业。在职读,不脱产。以后全厂的设备档案都可以按规范归档。”
许大茂靠在门框上看着冰窖门在何雨柱身后合上,听到工具箱搁在压缩机旁边的铁皮上发出熟悉的脆响。
晚上许大茂去了一趟破庙。杨佩元回武馆住之后破庙的药圃和供桌上那三把刀都由王行一个人守着。推开庙门时王行正蹲在药圃边把开春后新冒的药苗用竹竿撑起来,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锄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考过了?”王行问。
“考过了。高中同等学力认证,五科全过。”
王行把最后一株药苗扶正,直起腰在膝盖上捶了两下,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柄窄刃短刀。自从上次他把这把刀放在供桌上说“不必日日带着”,他就再也没把它别回腰间。此刻他把刀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鞘,然后转过身看着许大茂。“你教柱子弟认字、画图、查管路,现在他自己考学。”
王行把窄刃短刀放回供桌上。“师父说得对。往后太元一脉的刀法传到你手里,就是传到你灶台边肯学的人。”他把刀放端正,刀刃朝里,刀柄朝外,“这把刀,以后来人看着它就知道——能接刀的,不是非得练武的。”
许大茂走到供桌前把窄刃短刀重新摆了一下,让刀刃朝外、刀柄朝左边——让将来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刀刃上那道旧痕。他在心里许了一个承诺:这把刀跟着老四在河里泡过整晚,被师兄别在腰间劈了这么多年的柴,往后每一次来破庙他都会替老四擦刀。
三月下旬厂里把标准化规程推广的试点启动会定在轧钢厂食堂。娄半城调任部里后这事由新上任的孙厂长接手,老孙就是娄厂长那位老战友老孙,以前在部里管后勤采购,对食堂标准化这套东西早有耳闻。他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京西矿务局、红星机械厂、东郊化工厂三家试点单位的食堂班组长和设备维修负责人全请到轧钢厂来,住在厂招待所,为期两天。许大茂和何雨柱提前一周把所有台账归整好,把新和面机的操作手册、管路图册、采买核验单、设备维修档案全部摆进食堂办公室的玻璃柜里。
第一天上午参观后厨操作流程,下午沿着地沟走管路排查路线,晚上把台账和档案摊开来一一讲解,第二天各试点单位自己上手模拟操作。
何雨柱负责管路和设备部分。他拿着管路图册把地沟里每根管线的走向、阀门位置、排查记录指给三家试点单位的人看,讲自己怎么从漏标交叉口编号到清一色按苏联钢号规格把所有焊缝一一归档。来自红星机械厂的设备管理员老方蹲在蒸汽支管旁边拿着卷尺比对着管路图上标注的弯头角度,说这图原来看过——上回你们何师傅去我们厂讲课举的例子就是这段管路。何雨柱把他在压缩机旁边反复趴窝的那段日子从头讲了一遍,从膨胀阀一路倒推到地沟弯头焊缝,把他当初漏掉的那个排查节点也摊在图纸上。
小李在一旁小声嘀咕:“何师傅现在讲起管路来能站这儿说一天。”
许大茂负责采买台账和标准化菜谱。他把上个月新修订的十道标准菜谱发给每家试点单位,每道菜的调料分量精确到钱、火候时间精确到分钟、还标注了药食同源的材料配比方子和禁忌说明——山药健脾但便秘者少用,枸杞补肝但发热时停用,每道菜后面都附了赵山河批注过的适用人群和注意事项。
东郊化工厂的食堂班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姓郭,干了大半辈子大锅菜。他看完四合汤的配比方子咂摸了半天嘴,抬头说这东西好,回去先在他们食堂灶台上试试。
两天试点结束时老孙把许大茂和何雨柱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三家试点单位签的反馈表——操作流程清晰、管路档案规范、台账记录完整,建议推广。“五月正式启动。你们俩作为技术指导,每个月各去一家试点单位蹲点两天,帮他们把标准化流程落地。”他把反馈表放进档案袋里,“这套标准化规程和管路档案是你们带头搞出来的,推广的时候也该你们亲自去教。教会为止,不设期限。”
许大茂接过档案袋,手指碰到牛皮纸的封面。去年冬天他和何雨柱蹲在冰窖里查压缩机管路,浑身冻得发抖,手电筒的光在焊缝上照出一道半毫米的裂纹。那时候他们只想着把这台老机器修好,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三家厂的人坐在一起听他们讲怎么查管路。
何雨柱接过档案袋把里面的反馈表抽出来,对着老方的签名看了好一阵。他把钢笔在裤腿上蹭掉粉笔灰,在那张反馈表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何师傅,你签名练过了?”老孙端着搪瓷缸子看着他。
“没练。就是画图描多了,顺了。”何雨柱把钢笔帽拧好放回桌上。去年在账本上歪歪扭扭写“待确认”的人,现在在推广文件上签的字端端正正。
回后厨时小李跑过来举着本子说周老师今天出了道液压传动的题他做不出来。何雨柱接过本子看了看,拉过一张废纸蹲在灶台边画了一个简易液压回路图,从泵出口一路推到液压缸回程。小李在旁边蹲着看,指着回油管路上补的那道旁通阀,问什么时候才知道该加这个。何雨柱说,等你把机器弄坏一回就知道了。
许大茂站在灶台前看着他们。老张头从办公室里探出头,说标准化规程推广的事厂办已经批了,下个月正式开始。又把搪瓷缸子往许大茂那边举了一下:“你跟柱子五月起要往外跑,食堂这边我多排几个人顶着。”
傍晚许大茂回到家,把抽屉里那摞教材重新码了一遍。周老师借的旧教材已经翻得封面都快掉了,姜技术员送的那支歪笔尖钢笔搁在教材上面,旁边是他爷爷留下的那张钢号对照表,纸片边角比两个月前又卷了一层。抽屉里满得快要拉不动。
他把钢笔拿起来捏了捏笔杆——今天推标准化推广拿下了三家试点,师傅那把窄刃刀如今摆在供桌上对着所有人敞着,王行说往后能接刀的不必是练武之人。这些事,都该告诉爷爷一声。
他铺开一张信纸在开头写下:爷爷,我考过了高中同等学力认证,五科全过。七月份高考,报清华机械系。标准化规程推广的事今天定了三家试点。您那张钢号表夹在手册里,翻了很多次。字都背下来了。
窗外起了风。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继续往下做。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一下接一下。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着——稳着,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