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四九城早晚开始凉了。
槐树叶子还绿着,但风吹过来那股黏糊劲儿没了,胡同里家家户户搬出冬天用的煤炉子在太阳底下晒。许大茂天没亮照例在后院墙根下站桩。太元桩练到现在不再需要刻意找气感——气从涌泉起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大椎,到百会再沿任脉下沉,周身循环已经变成一种本能,像呼吸一样不用想。
收功后他摸了摸自己手臂。肌肉没有变大,但皮下的筋膜比半年前厚了一层,按上去像鞣过的皮革,韧而不硬。暗劲入门之后整个身体的感觉都变了——力气不是大了,是更耐用了。以前在灶台前站一天腰会酸,现在站到深夜也就膝盖微胀。杨佩元说过,暗劲不是练出来的,是磨出来的。每天站桩、练刀、推手,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千遍,身体自然就记住了。
这话他现在信了。
“大茂哥。”何雨水端着洗脸盆从屋里出来,辫子扎歪了搭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枕头印,“你今天去破庙吗?”
“去。给师兄送膏药。”
“那你帮我看看这首诗。”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上抄了一小节普希金,字母比开学时工整多了,几个卷舌音下面还用小字标了音调。上学期她还老是把软音符号和硬音符号弄混——许大茂教了她一个笨办法,把软音符号想成,舌尖轻轻搭在上颚上不用力。她真的在符号旁边画了一团,后来再也没出过错。
“这个‘щ’的发音位置对了,但重音应该落在后面那个音节上。”许大茂指着纸上一个单词,“普希金的诗讲究音步,重音错了整句节奏就不对。”
何雨水接过纸看了看,用手指在纸上描了一遍,忽然问:“大茂哥,你说以后我也能去苏联看看吗?那边冬天比咱们这儿还冷,雪下得跟棉被似的。”
“先把诗背下来,以后有的是机会。”许大茂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前世何雨水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后来嫁了个酒鬼,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现在她能把普希金的诗抄得整整齐齐,还想着去苏联看看。有些改变不是系统面板上能显示的,但比任何技能等级都重要。
傍晚许大茂去了破庙。推开庙门,草药圃里的药苗长势比他预想的好——几株从武馆挖回来的老根在土里扎稳了,新叶子发得茂盛,茎干比刚移栽时粗了不止一圈。王行蹲在药圃边拔草,膝盖上盖着一块旧麻布。入秋后天凉,他那条受过伤的腿又开始隐隐发僵,但比起前两年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动路,已经好了太多。
“师兄,新调的方子。”许大茂把膏药放在田埂上,“续断减了量,加了杜仲。赵老爷子说你的膝盖旧伤往下退了,以后不用再加大剂量,固本为主。”
王行把最后一棵杂草拔掉,直起腰在膝盖上捶了两下。他拿起那包膏药拆开油纸闻了闻,半晌说了一句:“嗯。”
许大茂蹲下来给药苗松土。师徒俩一个拔草一个松土,药圃里只听见锄头入土的沙沙声。夕阳从破墙的豁口斜斜打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交叠在草药叶子上。
“师父说太元刀法往后怎么传?”王行忽然开口,手里的锄头没停。
“怎么传、传给谁,我自己定。”
“那你定好了吗?”
“还没有。”许大茂把一株药苗根部的土压实,“但太元一脉的刀法,不是非得传给练武的人。师傅说以刀立身以义传家——那个‘传’字不光是传刀法。”
王行停下锄头,没接话。
“师兄。”许大茂直起腰,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你守了师父大半辈子,守了破庙里这些药、刀谱、太元一脉剩下那点家底。两个师弟死在叛徒手里,老四的刀被人夺走那么多年,你一个人把该扛的不该扛的全扛了。”
王行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背对着许大茂,肩膀绷得紧紧的。
“往后不管太元刀法传给谁,我都会告诉他们——破庙里有个师兄叫王行,他守的不是刀法,是太元一脉的根。”
王行没有回头。他把手伸到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慢慢浇在新栽的药苗根上。水渗进土壤的声音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把水瓢放回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膏药好使。”说完拎着锄头往柴房走了。
许大茂蹲在药圃边,把剩下几株药苗的土一一压实。夕阳已经沉到破墙下面去了,院子里暗下来,草药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柴房里传来王行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又脆又沉,一下接一下,和平时一样。
第二天傍晚许大茂从食堂下班去了趟赵山河的医馆。老头子正坐在诊台后面翻他那本旧得发黄的医案,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茶。看见许大茂进来把医案合上,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
“王行的膝盖怎么样了?”
“旧伤往下退了,杜仲加了之后他说阴天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他这个伤拖了太多年,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再往后就是维持,别指望能痊愈。”赵山河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味药材放在捣药罐里,“你上回送来的那套《赵氏医案续》我看了。药膳方子整理得不错——九转大肠那道菜你把许家祖传做法和我教你的健脾养胃方合在一起,肠衣酥脆酱汁红亮,同时补中益气。这思路对了。”
许大茂站在诊台前没说话。赵山河夸人的方式从来不是夸,是告诉你哪一步做对了,然后让你自己去想下一步。
“今天我教你最后一道药膳。”赵山河把捣好的药末倒进一个瓷碗里,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这道方子叫‘四合汤’——四味药材配四种家常食材,健脾和胃、补气养血。不是什么名贵方子,但胜在平和,适合长期调养。你娘吃了这大半年的药,咳喘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换调理为主的方子。”
许大茂接过那包药材,手指微微收紧。
“这道方子我教给你,不是让你记在医案里就完了。”赵山河重新戴上老花镜坐回诊台后面,“以后你在食堂掌勺,经手的饭菜每天几十上百号人吃。药食同源这四个字不是让你显摆手艺,是让你把医术用在灶台上。厂里那些工人三班倒,吃饭不定时,胃病的人不少。你能在菜里多搭一口养胃的东西,比开十副药都管用。”
“是,师傅。”
赵山河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重新开口时语速放慢了几分。“你跟何雨柱搞的那套食堂标准化规程我看了,把每道菜的调料分量、火候时间都写成白纸黑字,连‘蒜给足香油给足’都写进去,倒是实诚。”他把茶缸搁回桌上,“药膳也可以标准化。选几道家常菜,把药食同源的材料搭进去,写好配比方子和注意事项,贴在食堂后厨。以后不管谁掌勺,照着方子做就不会差太远。”
许大茂点头记下。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包四合汤的药材揣在怀里,手指隔着油纸能摸到每一味药的形状——山药片、茯苓块、莲子、枸杞。都是最普通的食材,但赵山河说的对,药膳不是用来炫技的,是让人在一日三餐里把身体养好。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妈刘翠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笸箩。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绿豆汤,碗壁上凝着一圈水珠。
“妈,赵老爷子给了道新方子,明天开始换这个。不苦,都是食材。”
刘翠兰接过药包在手里掂了掂。“这包药材——又是人家送的?”
“赵老爷子自己配的,说适合长期调养。”
刘翠兰把药包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她拉过许大茂的手,那只布满针眼的手比去年这时候多了些血色,握力也比之前大了些。许大茂把那碗绿豆汤端起来灌了半碗,冰糖的甜味和绿豆的清苦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咽下去,整个人才算从傍晚的疲惫里松下来。
几天后的傍晚,许大茂在食堂后厨切完最后一盆萝卜丝正收拾灶台,何雨柱从冰窖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工具箱,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机油。他把工具箱往水池边一搁,走到许大茂旁边的案板前站了片刻才开口。
“大茂,我跟姜技术员对了一遍,二车间那批苏联冲压床配件还有三个轴承位没查完。钢号对得上,但公差数据跟手册上不一样。”他把一张便签摊开放在案板上——便签上记着三组轴承型号和实测尺寸,旁边用红笔标了偏差值,“苏联人改工艺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上回主轴轴承内圈差了三丝,这批估计也有类似情况。我想把厂里所有苏联设备的铭牌都拍下来,按钢号分类,跟图纸编码做对应,做一份完整的设备档案——不光是管路,是所有转动部件的型号档案。”
许大茂拿起便签看了一遍。便签上每行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报废的数据用橡皮擦过重新描过,寸法后面还备了公差判断依据。“这摊子不小,光二车间就几十台床子。”
“我知道。”何雨柱把工具箱打开,从里面翻出那本管路图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从夜校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便签还贴在上面,去年第一次写排查记录时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旁边有一行红笔补注:已复检,无误。许大茂的字。“去年画第一张管路图的时候我连管线怎么编号都不知道。现在是全厂设备都缺一份这样的档案——苏联人留下的说明书看不懂,老师傅们靠经验口耳相传,精度参数从来没落到纸上。我想趁这批新配件进厂把它全捋一遍。”
许大茂把便签递还给他。“光靠你和姜技术员两个人不够。这事你得找老周——三车间主任手里有全厂设备台账,让他出个证明,你拿着去各车间对接,名正言顺。”
何雨柱把便签折好放回管路图册里。“行。明天我就去找老周。”
他转身要走,许大茂叫住他:“柱子,这事你要是干成了,以后全厂的苏联设备都得靠你这本档案。到时候谁再喊你‘傻柱’——怕是自己先脸红。”
何雨柱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许大茂。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把很多话咽回去之后剩下的那点意思。门在他身后合上,工具箱的锁扣咔哒一声,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