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揭名单时没有撕。
她把整张纸连四角固定钉一起取下,放到公议桌上,指着阿照名字旁的说明:“谁填的?”
建议来自三名阵工和一家驿路商号。他们并无恶意。首轮十节点需要备用,阿照这些日子往返天市与现世,拉车稳、认路、遇惊雷也不乱跑。驿路上的动能回收鸣片已经从它的脚步里收集过少量余能,既然能回收,何不增加负荷,把它列为正式来源。
“草料和休息可以折成费用。”商号管事说,“比临时找人可靠。”
陆小满问:“它怎么同意增加负荷?”
“你是驯养人,可以代它确认。”
“我能安排运输,不能替它把身体签出去。”
管事解释,灵兽不是人,无法理解契文。若完全要求同样表达,大量驿兽都不能工作。现世宗门一直由饲养人决定合理路线、载重和休息,阿照也有自己的役畜登记。
争议不在于灵兽能否参与劳动,而在于回收已经发生的动能,和为了供能额外驱使它奔跑,是两件事。
程载春把驿路鸣片拆开说明。
阿照拉正常货物时,车轴、蹄铁与下坡制动会产生散失动能。鸣片只收原本会化为震动与热的部分,不增加载重,也不要求多跑一程。阿照停下,回收立即归零;它自己选择绕开某段石路,系统只能少收,不能把缰绳拉回去。
若把它列为备用源,调度席就会在需要时要求额外里程、更快速度或更重货物。即使写了安全上限,决定仍由人替它作出,所得草料又可能被商号拿走。那不是单纯回收。
动物同意无法像人一样通过契文确认,不等于任何利用都禁止,也不等于饲养人拥有无限决定权。公议所为阿照做了一份行为与福利测试。
测试规则先由三方分别写。陆小满负责日常行为,兽医负责伤病与疲劳,驿务代表负责正常运输需求。任何一方都能叫停,驿务不能因货期否决兽医,陆小满也不能因熟悉阿照就替代全部专业检查。
阿照最近七日的路线、载重、饮水和蹄铁磨损作为基线。若加装回收鸣片后步幅缩短、停顿增加、饮水异常或主动躲避车架,先停设备,不用“还没有受伤”继续观察。动物不能讲契文,更需要把拒绝行为当成信息,而非训练不够。
一名兽医提醒,食物本身也可能成为诱导。所有选择测试都先正常喂食,不让阿照饿着在路线和草料之间选。程载春拿草料换回名单只是日常玩笑,不能当作它同意额外供能的证据。
正常路线摆在左边,试验接口摆在右边。阿照可以自由选择,不用食物引导。它先闻了闻右边铜轮,打了个响鼻,转身走左路。第二次右路放着熟悉车架,它走到一半停下,用蹄子踢了两下轮沿,又退回来。第三次完全取消分岔,只观察它在正常运输中遇到回收阻力是否改变步态。
鸣片最初确实让车轴多出一点阻力。
程载春将收取比例从一成降到半成,阻力落到普通润滑差异以内。陆小满又观察三趟,阿照步态、饮水和休息没有异常,才同意正常驿路继续回收。
同意范围写得很窄:只收正常路线已产生的余能;不增加载重、里程、速度或班次;路线由驿务与动物状态决定,不由能源调度决定;停跑即停收;草料、蹄铁、休息和照护先计入运输成本,余能收入归驿路服务账,不能成为压低运费的理由。
余能收入如何分也争了半个时辰。商号认为设备由自己购买,收入应归商号;陆小满认为阿照与照护者承担日常成本;阵工则要求先付维护。最后按设备折耗、额外照护和驿路公共收入三栏分账,任何余额都不能抵扣原有草料标准。
若回收收益不足以覆盖鸣片维护,就停止回收,不得通过多跑一程把项目做成盈利。若收益高于预期,定期改善休息场、蹄铁和照护工资,而不是把动物高效解释为可以加量。
规则同样适用于其他驿兽,不因阿照与青崖宗关系亲近给它特殊好处,也不因一头短尾驼测试通过就认定所有灵兽都适合。每种车架、路线与动物状态重新评估。
阿照不列为供能者,也不承担城市备用义务。
这就够了。
那三名阵工看完测试,主动撤回建议。其中一人说:“我们是觉得它不会临时涨价。”
陆小满反问:“不会说价,正好就该用吗?”
对方脸红了:“不该。”
驿路管事仍想保留“稳定回收节点”。公议所允许设备节点记录驿路余能,却必须显示可用量为零到某上限,不能像水轮那样承诺固定输出。若阿照休息、路线取消或车轴维护,系统直接归零,不向驿务追责。
名单因此重新排成十项。
三处水轮分别承担基础稳定、短时增量和故障备用;两处聚光只在白昼有效;两组储能负责三息重算与一刻缓冲;三名志愿者各自签不同期限,一人半个时辰,一人一刻,一人两刻。驿路余能在名单外显示为可用即收的附加回收,不计入最低承接。
阿照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差点成了“最可靠备用源”。它只知道那张纸被重新贴回墙后,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
名单旁另设一块设备说明,明确写着驿路余能不进入十节点硬容量。居民仍能看见当日收了多少,调度却不能在缺口出现时向驿路下命令。能统计不等于能调用,这是公议所从旧姓名总表里学到的另一道边界。
它走过去,一口把纸叼下来,转身坐在上面。
陆小满愣了愣,周围人先笑起来。
“你不是不要它上名单吗?”程载春问。
“它现在可能想上。”
“也可能只觉得纸凉。”
程载春拿一小袋草料去换。阿照看一眼草料,又把纸往屁股底下压得更实,显然认为报价不够。
“谈判价越来越高。”陆小满抱臂看他。
程载春又加一块盐砖。阿照这才起身,把沾了蹄印和短毛的名单还回来。
“草料计谁账?”他问。
“你主动报价,个人账。”
“盐砖呢?”
“也是。”
“名单属于公共材料。”
“那你可以申请必要取回费。”
陆小满笑得眼睛弯起来。程载春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忘了接话,直到阿照用鼻子顶他手臂,才低头把草料袋打开。
两人的手同时伸向袋口,指尖碰了一下。
陆小满没立刻缩回。程载春耳根慢慢红了,把最大的那把草料让给她,自己只拿了一小撮。
“它吃多少都记你账。”她说。
“嗯。”
“别以为脸红可以减免。”
“没想减。”
两句说完,两个人都转开视线。阿照毫不在乎,将草料嚼得咔嚓作响,把刚生出的一点暧昧吞得只剩好笑。
陆小满x程载春之间仍没有任何共同账户或默认承诺。她负责驿路与灵兽福利,他负责机械轮和余能接口;一人可以否决额外驱使,另一人可以停止不安全设备。喜欢若要发生,也不能先把工作边界吃掉。
名单恢复后,十个节点各自做单点验收。
三处水轮通过六次切换,第二处在低水量时少一成输出,已写进上限;聚光节点夜间为零,阴云时只按实际结算;两组储能一组容量不足,改为三息应急,不再宣称能撑一刻。三名志愿者的源号分别到期,没有自动复接。
单点都能工作,不代表一起接入仍能稳定。
并网前夜,陆小满按正常计划让阿照休息。有人提议让它多跑一趟,为明日储能箱预充。她拒绝,储能预充改由水轮多转半刻并支付夜班阵工。十节点尚未开始,就先真实承担了“不用方便替代品”的代价:多花七时票,少运一车非急件。
被延后的货主收到补偿与新到货时辰,没有人拿“明日试验关乎全城”要求他免费体谅。公共目标越大,越不能把每一笔小损失假装不存在。
旧系统习惯寻找一个总控姓名。十个节点没有实名总表,也没有单一机构对全部结果担保。程载春在机械排序轮上留出十个独立槽,每个槽只读负荷、期限、价格与停止状态。
首轮并网定在次日午时。
若十节点同时亮起,众源契将第一次从纸面规则变成真实城市输出;若失败,阿照也不会被拖进轮舱填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