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域审理资格表决开始前,衡灯院和九宗共同提交了一份闭门清单。
清单共四十八项:个人姓名、医疗细节、宗门收益、设备弱点、万契台内部判断、居民降载能力、跨域门承接上限,几乎覆盖一百九十七份原契的全部内容。
理由只有一句:公开可能引发退出、挤兑与设备风险。
公议所没有整份接受,也没有为了证明透明把四十八项全部公开。三类席位逐项问:公开什么事实会伤害谁,遮蔽到什么程度仍能监督,谁可以复核被遮住的部分,限制多久重新检查。
个人姓名、病历、住址和家属继续由本人控制。公众可以看到匿名数量、风险类型、处理状态和赔偿范围,不能借监督找到具体床位。
设备弱点不公开可被直接破坏的位置,却公开设备类别、承接数量、故障时长和维修责任。居民降载只公布总量和补偿,不公布哪家商铺何时最脆弱。
宗门收益、机构行为、原契条款、责任金额和裁定理由必须公开。它们属于掌握权力和资金者的行为,不是个人隐私。万契台可以遮住无关审契员姓名,不能遮住报告何时被并档、由哪一级权限决定。
跨域门承接上限也不能完全保密。具体薄弱接口进入受限技术席,十二个硬设备位、二十四个组合位和失效条件则向居民与供能者公开。一个人只有知道城市真实能承接多少,才能判断排程是否诚实。
四十八项最终只有十三项全受限,二十一项分层公开,十四项完全公开。
分类结果没有只写成三个数字。公议所随机抽取一项分层材料,让居民、供能者和普通债权人当场测试能否看懂。
抽中的是第九十四份设施契的水路承接。公开层显示当前可接两人、设备切换一刻、最近失效一次、维修费由设施方先垫;受限层显示具体接口与值守时间;本人层再连接姓名、身体状态与实际排程。
一名不识阵图的居民看了半晌,问:“这是不是说,第三个人今日申请,就得等?”
“对。”记录员答。
“等多久?”
公开层没有写。
于是这份材料被退回修改。所谓公开不能只是把秘密换成外行看不懂的符号。半个时辰后,页面补上最迟两日、延迟期间补偿与申请临时复核的入口。居民再次阅读,才能判断承接承诺有没有兑现。
另一次测试则发现遮蔽不足。某份医疗记录虽然隐去姓名,却保留极少见的旧伤年份、宗门与轮值位置,熟人很容易猜到是谁。权利事实席删去无关组合,只留下影响供能判断的现状。透明不是让受影响者重新被围观,监督需要多少,便只开多少。
九宗代表仍要求顾玄度、闻策和岑照微的责任讨论闭门,理由是公开会让机构人员不敢承认错误。权利事实席拒绝。私人病历和家属经历可以保护,职权行为不能因承认者感到难堪就消失。主动陈述可影响补救评价,却不以秘密换取。
衡灯院又提出,若三十六份暂停申请在审理期间继续执行,公开数据可能刺激更多人同日撤回。公共过渡席因此确认排程与审理分开运行:个人随时可申请,城市按医疗、本人意愿和硬承接能力分批;任何延迟都需给出最长时间和补偿,不能为了让听证好看临时关闭撤回槽。
百灯会提交本金状态。七笔到期款已支付,争议收益保持冻结,未出现超过压力线的提款。普通债权人因此不需要闭门才能被保护。
三类席位分别表决。
权利事实席通过:一百九十七份原契可在个人分层授权下逐份审理,个人去留不进入多数票。
公共过渡席通过:水、医疗、基础照明和必要公共轨先设硬线,设备、降载、付费替班和居民补偿逐案公开,城市成本不由退出者单独承担。
财务责任席通过:合法本金、工资和设备成本继续,重复收费、争议收益和责任赔偿分别保全,机构不得用普通债权人阻止开庭。
三席都通过后,公议所才宣布取得全域公开审理资格。
宣布之后,没有欢呼,先响起的是四十多枚询问铃。
有人问自己的契排在何时,有人担心公开会不会让雇主看见旧伤,也有人要求立刻退回全部争议费用。记录员没有用“已经通过”结束这些问题,而是把它们分进个人查询、隐私复核、财务保全和公共排程四个窗口。
一位年长供能者挤到最前,说自己不会读匿名号。窗口便在不公开姓名的里间替他核对掌纹,只把属于他的三份材料打印成大字。他可以带走,也可交给自己选择的人看;机构无权要求他把副本退还。
外墙同时出现谣言,说全域审理会在三日内赶走所有仍供能的人。秦望岳拿自己的限期新契到公开席,只展示期限、工资与退出字段,遮住住址和班次。他没有替所有留下者保证,只证明“仍工作”与“仍被旧契绑住”不是同一件事。
公议所随后发布纠正:审的是旧授权与相关责任,不是禁止自愿劳动。退出者获得承接,继续者也要重新得到清楚的价格和期限。
这不是一份把一百九十七份契自动判无效的总裁定。每份仍要核签名、告知、期限、退出、公共过渡和资金来源;相同字段可以使用同一检查顺序,结果必须根据个人和证据分别形成。
永久紧急状态续期草案则被暂停落印。
暂停不是永久否决。衡灯院若认为确有必要,可以重写为限期应急,补上最长时间、结束申请、量值条件、成本承担和外部复核,再重新提交。现有三钥应急结构继续运转,不需要靠一份永久草案维持基础安全。
表决结果同步到天市居民墙、现世公议棚、六宗和百灯会。任何人都能看见公开层级与三席理由,不需要相信姜明妩、晏清和或某家机构的私人保证。
姜明妩只以经营证人身份签收通知。
她没有主持,也没有在结果落下时发表长篇陈词。等最后一枚程序印完成,她先核青崖宗行政合同是否要新增阅卷人手,确认费用来自服务预算,而非成员免费加班。
晏清和则在专业资格池外等她。
今日涉及闻策和万契台压案,他全程回避,只能从公开墙得知结果。他看见姜明妩出来,先问:“人手够吗?”
“三日内够。再多开二十份就要加班。”
“有预算?”
“有。许兰因盯着,不敢没有。”
两人走回普通客房。门口登记员分别核钥匙,没有因为他们前一夜共同留宿就只发一把。姜明妩进门后,把今日唯一带来的纸放进门外寄存匣,才转身看他。
屋里只有一盏小灯,桌上摆着昨夜没吃完的辣笋。姜明妩看见便把碟子推远,晏清和却伸手拿了一根。
“你还吃?”
“今日没有人要求闭门,我想庆祝一下。”
“庆祝和辣有什么关系?”
“没有。只是买都买了。”
姜明妩笑得肩膀发颤,审理一整日积下的疲惫终于落下来一点。她靠在桌边看他慢慢喝水,忽然觉得失去巡契使身份后的晏清和,并没有从她熟悉的世界里消失。他仍严谨,仍克制,却也会为一包舍不得浪费的笋辣红眼睛。
“清和。”
“嗯?”
“失去职位以后,后悔吗?”
晏清和没有立刻给她一个坚决无悔的答案。
“我后悔让你等过那十二时辰。”他说,“也会想念巡契使的工作。至于今日站在哪里,不后悔。”
姜明妩走到他面前,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
“能亲吗?”
“能。”
她仰头吻住他。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很快便因他低下来的呼吸变得更深。晏清和扶住她的腰,仍避开右掌。姜明妩向前贴近,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清楚,像比任何公墙上的记录都更坦白。
分开时,她额头抵着他胸口,笑了一声。
“这份证言不用公议。”
“只给你?”
“只给我。”
“是否可撤回?”
姜明妩抬头瞪他:“你一定要在这时候问?”
晏清和眼底有了笑意:“习惯。”
她脸颊仍红着,伸手把他拉近:“可以撤回。但我现在选择再听一次。”
晏清和低头,吻落在她眉心、眼尾,最后重新碰到唇。他们在彼此回应里慢慢安静下来,没有让审理结果变成谁欠谁的庆祝。
客房外,公议所收到第一件长期替代方案样品。
六宗共同送来的水轮原型放在旧中庭中央,设备接口、匿名短时授权和三息重算都已经装好。它还没有通过真实试点,也没有资格替代任何人的选择。
样品登记表的命名栏仍然空着。
要让新制度不只会判旧契哪里错,还必须给自愿、限期和可退出的供能方式起一个不骗人的名字。
送样的六宗工匠在命名栏旁留了六张纸条。
有人写众生灯,有人写自由契,有人写新生轮,还有人干脆写绝不强制。每个名字都很好听,也都承诺得太多。设备只能降低集中供能,不能替众生说话;一份契可以设计退出,不能仅凭名字保证自由;新轮若沿用旧权限,叫新生也不会真的新。
值夜记录员把六张纸条原样封存,没有替明日的审理选一个最响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