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二话不说,从鞋垫下抠出那枚金牌塞进沈星落的手里:“太后娘娘交代了,这牌子能调西营的兵。西营统领赵成是太后娘家旧部,认牌不认人。您拿这个去找他就可以了。”
沈星落握着金牌,抬头对春芽说:“替我多谢太后。”
春芽点头,从身上摸出一张字条递过来:“这是太后让您看完就烧的。她说她能撑几日,让您抓紧时间。”
沈星落把字条展开,上面只有七个字:衍之在天牢,速救。
天牢。
二皇子这是铁了心要把顾衍之往死路上逼。
沈星落把字条揉碎了塞进袖子里,握着金牌站起身。
柳暗在她身后站得笔直。
“王妃,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沈星落把金牌在手里翻了个面。
“去找赵成。能动多少人动多少人,人不在于多在于精,能够劫天牢就行。”
柳暗点头:“天牢的守卫轮值我摸过,换防的空档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那就一炷香。”
回柴房的路上,沈星落低着头走得很快。
柳暗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路无话。
快走到巷口,沈星落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他。
“王爷那天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交代过别的?”
柳暗沉默了一会儿,说:“交代了。他说他进天牢之后,让小的听王妃调遣。他说王妃比他会看局面,让小的别自作主张。”
沈星落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她握紧了袖中的金牌,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柴房里,苏锦绣抱着安安在干草堆上转圈,安安被逗得咯咯笑。
见沈星落进来,苏锦绣凑上去就问:“怎么样?”
沈星落把金牌摊在手心给她看。
苏锦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东西啊!这能调多少人?”
“西营赵成,至少两千。”沈星落说。
苏锦绣把安安往干草堆上一放,撸起了袖子:“太好了!我早就想打进去了!”
柳暗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你闭嘴,听王妃安排。”
苏锦绣这回没瞪他,因为沈星落已经把金牌收好了,开始蹲在地上用手画图。
天牢在皇城西南角,四面高墙,只有一个正门出入,守卫分三班轮换,换防的间隙只有一炷香时间。
她的手指在地上画,安安爬过来趴在边上伸手去抠她画的印子。
沈星落一边把安安的小手拨开一边说:“柳暗带路摸进天牢侧墙,赵成的人负责拖住正门守卫。我和锦绣从侧墙翻进去救人。动作要快,抢在换防结束之前撤出来。”
“人救出来之后呢?”苏锦绣问。
沈星落抬起头。
“人救出来之后,王爷会告诉你怎么办。”
苏锦绣看了她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这次,她是真服了。
……
夜半子时,天牢外一片死寂。
沈星落握着太后赐的那块金牌,掌心全是汗。
她把心一横,高举金牌,冲着身后那队禁军命令道:“开牢门!”
禁军统领看清金牌,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挥手示意。
二十名禁军齐刷刷拔刀冲向天牢大门。
守牢的狱卒还没来得及吹哨,就被按倒在地。
沈星落提裙往里冲。
天牢里阴冷潮湿,两边铁栏里关着的犯人纷纷扒着栏杆往外瞧。
有人喊冤有人叫骂,乱成一片。
她一路冲到最里面那间单独关押的牢房,顾衍之靠着墙坐着。
他身上的囚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迹,两只手腕被铁链锁着吊在墙上。
“王爷!”沈星落扑到铁栏前,冲着外面喊,“快来!”
禁军举刀劈开铁锁,沈星落冲进去,手忙脚乱地解他腕上的铁链。
铁链卡得太紧,她指甲都劈了,血珠子往外冒。
顾衍之低头看她,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回头再说。”沈星落把铁链扯开,扶着他站起来。
顾衍之身子晃了晃,硬撑着没倒。
沈星落把一件事先准备的黑色披风往他身上一裹,“外面准备了马,快走。”
两人刚从天牢后门出来,远处就传来马蹄声。
有人在高喊:“二殿下有令!劫囚者,格杀勿论!”
沈星落回头一看,巷口火光冲天,上百个人马举着火把朝这边冲过来。
她心口一紧,顾衍之反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身后一带。
柳暗从暗处闪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暗卫。
他冲顾衍之抱拳:“殿下先走,属下来断后。”
顾衍之皱眉:“你拦不住。”
“拦不住也得拦。”柳暗拔刀出鞘,“殿下走就是了。”
他不再多话,一挥手,暗卫们迎着那支骑兵就冲了上去。
柳暗冲在最前面。
追兵被他一拦,阵型大乱。
“走!”顾衍之拉着沈星落翻身上马,打马往另一条巷子冲。
沈星落坐在他身后,风从耳边灌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边,刀光剑影。
柳暗的身影被好几个骑兵围着,他一刀横扫出去,三四个人应声落马,但后背立刻挨了一刀。
她心里一揪,但顾衍之已经拐过街角,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们一路绕小路回到端王府后门。苏锦绣早就在那儿等着了,一见顾衍之平安回来,又哭又笑:“太好了!太好了!”
沈星落跳下马,扶顾衍之下来。
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沈星落吩咐下人:“快去烧热水,拿伤药来。”
苏锦绣急得直跺脚:“柳暗呢?柳暗怎么没回来?”
沈星落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开口。
苏锦绣看了她的脸色,当场就白了脸,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
“你别去!”沈星落一把拽住她,“他让咱们先走,他自己有脱身的办法。”
苏锦绣红着眼眶:“他一个人对上那么多追兵,怎么可能脱得了身?”
正说着,后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柳暗跌跌撞撞地进来,浑身是血,左肩上一道刀口,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身后跟着剩下的三个暗卫,也都挂了不少彩,但好歹都回来了。
苏锦绣“啊”了一声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柳暗。
他身子一晃,差点把她带倒,苏锦绣咬着牙把人往屋里面拖:“快进来!快!”
柳暗额头上都是汗,嘴唇咬得发白,看见苏锦绣吓得快哭出来的脸,还是扯了下嘴角:“死不了。”
苏锦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把他按在椅子上,替他止血。
她抖着手给他包扎,嘴里碎碎念:“你别说话了,你省点力气吧你怎么伤成这样了?你不是说你是暗卫首领吗?你怎么不躲着点……”
柳暗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轻轻笑了一下:“你手别抖,抖得我肉疼。”
苏锦绣气得抬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来,接着哭:“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沈星落在旁边看着,眼眶也跟着发酸。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转身去查看顾衍之的伤势。
他身上那些伤口是之前在天牢留下的,皮肉外翻,看着就很疼。
沈星落拿棉布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血迹,低声说:“二皇子的人天亮前肯定会搜到这儿来,这儿不能久留。”
顾衍之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向沈星落,目光里有几分复杂:“你今日做的事,是死罪。”
沈星落手下没停,声音淡淡的:“死罪就死罪。”
顾衍之沉默了。
苏锦绣那边,已经把柳暗的伤口包扎好了。
柳暗撑着站起来,冲顾衍之说道:“殿下,皇上那边的人递了消息。二皇子今晚封锁九门,整个京城都在搜咱们。西城外还有一支驻军是效忠殿下的旧部,趁天亮前出城,还有机会。”
顾衍之站起身,看了沈星落一眼:“跟我走。”
沈星落没有犹豫:“好。”
苏锦绣抹了把脸上的泪,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我爹的镇南军虽然不在京城,但我认得城外驻军的统领,我跟着能帮忙说话。”
柳暗冲她点头:“路上别哭就行。”
苏锦绣瞪他:“你才哭!”
天快亮了,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沈星落最后检查了一遍府里的东西,把太后给的那块金牌贴身藏好。
这东西今日派上了大用场,往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几个人从后门悄悄离开。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正从街那头过来。
柳暗停住马,侧耳听了听,压低声音:“来得比预想快。走这边。”
他一拨马头拐进一条窄巷,众人紧随其后。
巷子窄得只容许一匹马通过,两边的墙高耸。
巷子尽头是西城门的方向。
沈星落握紧了缰绳,心跳得很快。
身后那支追兵的火光越来越近。
顾衍之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前方,忽然伸手,轻轻按住沈星落的手背。
“别怕。”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点头。
从京城到西北大营,快马加鞭赶了六天。
过了凉州地界,人烟渐渐稀少,但路上的士兵却多了起来。
那些哨卡上的守兵远远看见顾衍之骑在马上,先是一愣,接着跪倒一片。
“殿下回来了!”
消息比马跑得还快。
顾衍之还没到大营门口,辕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将领们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有人光着一条膀子,有人靴子只套了一只,都冲出来迎接。
最前面那个黑脸汉子叫周猛,是顾衍之的老部下,跟着他打了七八年的仗。
他看见顾衍之翻身下马,几步冲上来就要行礼,被顾衍之一把抓住胳膊。
周猛抬眼看见他脸上的伤,眼眶就红了:“殿下受苦了。”
顾衍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说。”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十几员将领围着长案站了一圈。
顾衍之把京城里二皇子软禁太后把控朝政的事说了一遍:“我要清君侧,正朝纲。愿意跟我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走,我不强求。”
周猛第一个拍了桌子:“殿下说这话就是打弟兄们的脸!咱们都是殿下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殿下指哪儿打哪儿!”
其余人纷纷应和。
一个年轻偏将当场拔了刀割破手指在布上写了血书,所有人轮流按了手印。
顾衍之看着那卷血书,没说什么,让人收了,吩咐下去清点粮草。
第三天,大皇子带着三千精骑从东边赶到。
大皇子进帐的时候铠甲上还沾着露水,冲顾衍之行了个晚辈礼:“皇叔,我来得不算晚吧。”
顾衍之看他:“你父皇还在二皇子手里,你信我?”
大皇子笑了一下,笑容里半点温度都没有:“我不信皇叔还能信谁?信我那二弟?他连自己亲爹都敢关,到时候就该杀我这个亲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人马从三千扩充到将近八千。
人马多了,问题也跟着来了。
这些西北军将士有不少是拖家带口的,家眷随军在营区后搭了一片帐篷。
平时还好,可这次大军集结十分匆忙,许多孩子跟着赶了好几天的路,到了地方水土不服,夜里哭闹不止。
一开始是东边帐里哭一会儿,西边帐里哭一会儿,到后半夜几十个孩子此起彼伏地哭嚎,别说睡觉了,值守的哨兵都跟着走神。
沈星落是第一个被吵醒的。
她住的帐篷离军眷区不远,当晚听了一个时辰的哭闹,索性披衣起来。
苏锦绣揉着眼睛跟在她后面:“你去哪儿?”
“去看看孩子们。”沈星落提了盏灯笼往外走。
到了军眷区前,她看见好几个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哄,哄不住,大人也跟着哭。
有个妇人怀里的小娃娃才七八个月大,小脸通红,嗓子都哭哑了,那妇人急得只会拍孩子的背。
沈星落蹲下去,凑近听了听,她立刻就明白了。
孩子肚子疼,因为水土不服,肠胃不习惯,夜里着凉。
沈星落伸手把小娃娃接过来,用体温捂着肚脐,一边让苏锦绣去烧点姜糖水。
她轻轻在孩子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按。那孩子慢慢就停止了哭闹,睡过去了。
旁边几个抱孩子的妇人都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求她:“这位夫人,您行行好,帮我家的也看看。”
沈星落挨个看过去。
脑子里的婴语系统一句一句地给她翻译孩子的哭声。
一个是被帐篷外的马蹄声吓着了,一个是奶水不够饿得睡不着,还有一个是咳嗽喘不上气,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