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点头:“我知道,我哄她就好。”
“我如果开始治腿,每天施针用药浴,少说也要三四个时辰动不了。安安那边,”顾衍之欲言又止。
“有我呢。”沈星落语气笃定,“安安认我,她一岁之前我哪儿也不去,每天陪着她。你治你的腿,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顾衍之抬起眼。
他盯着沈星落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治。”
这两个字落在沈星落耳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原先还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劝,怕他不答应,怕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可此刻他答应得这样干脆,反而让她一时怔住了。
她从床上撑起身子,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地上,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了顾衍之怀里。
顾衍之被她撞得轮椅微微后滑,背磕在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她,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挡在她后背,生怕她摔着。
沈星落的双臂抱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你答应了的,”她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不能反悔。李神医说五成把握就五成把握,哪怕只有三成也要试。治不好也不怕,我还推着你走,你就当现在这样也行。但一定要去治。”
顾衍之被她扑在怀里,两只手举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怀里的人十分柔软,有淡淡的草药香,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他缓缓把手放了下来,掌心贴在她后背。
“脚凉,”他低头看见她光着的脚踩在地上,皱眉,“上床去。”
沈星落没动,还趴在他的肩头不肯抬头。
顾衍之拿她没办法,用一条手臂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去够她落在床边的鞋子。
等把鞋子拎过来,他拍了拍她的后腰:“抬脚,穿上吧。”
沈星落这才抬起脸,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是翘着的。
她乖乖抬脚让顾衍之把鞋子套在她的脚上,低头看见他弯腰替她穿鞋的模样,鼻头又酸了一下。
“王爷,”她忽然说,“你腿疼不疼?”
顾衍之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眼睛:“不疼。”
“骗人。”
“有一点。”
沈星落又笑又哭,重新坐回床上,抓着他的手不撒开。
安安被奶娘抱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个场面,小丫头拍着巴掌乱叫:
“娘亲抱爹爹!安安也要抱!”
沈星落赶紧把安安接过来搂在怀里,顾衍之推着轮椅靠近,伸手让安安抓着他的大拇指。
一家三口挤在床前巴掌大的地方。
当天傍晚,李神医蹲在药房里捣药,就听见外面的小童跑进来喊:“师父!端亲王府来人了!”
李神医放下药臼,拍拍手上的药渣子出门。
来的是柳暗,一身黑衣站在院子中央,递过来一张纸。
李神医展开一看,上面是沈星落的字迹,只写了一行话:“李神医,他答应治腿了。下个月开始。”
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捏着那张纸笑了。
“早该如此,早该如此啊。”
柳暗难得主动开口:“李神医,王爷和王妃等着您下个月初一过府。需要准备什么药材,您只管吩咐。”
“备着吧,”李神医转身回屋取纸笔,边走边说,“金针、艾草、透骨草、独活、桑寄生、鸡血藤……老臣写一张单子,你明天天亮之前把东西备齐。”
他脚步轻快,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老臣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柳暗转身跳上屋檐,朝着端亲王府的方向飞去了。
……
次日。
沈星落蹲在王府那间废弃的库房里,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擦拭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子。
顾衍之的书房昨天有点漏水,有些旧书泡坏了,她便主动揽了整理库房的活。
她想着,王府这些年换过几拨下人,有些东西堆着堆着就没人记得了,万一里面有顾衍之用得上的旧物,清理出来也是好事。
这间库房靠着北墙有一排顶到房梁的架子,横七竖八放着些古董,地上还散落着几口箱子。
沈星落把面前这口箱子擦干净,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裳,料子是上等的云锦,瞧着像是女子穿的。
正想着要不要拿给府里的绣娘看,能不能改改给孩子用,手指顺着箱底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凸起。
她咦了一声,把衬布掀开一角。
那凸起是一个铜质的小圆钮,嵌在箱底的木板上,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沈星落试着按了按,没动。
她又左右拧了一下,只听咔嗒一声响,库房正中间那块地面忽然往下陷,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沈星落吓了一跳,站起来退后两步。
那道缝隙慢慢扩大,下面是石阶,黑黢黢的。
她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举着往下面一照。
石阶大约七八级,下面是一间小石室。
沈星落犹豫了片刻,还是踩着石阶走了下去。
石室四壁是青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洞口透下来的光。
正中间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几个匣子,旁边还有一个铜镜架,铜镜已经锈得看不清人影了。
沈星落走到小几前,第一个匣子里是几支玉簪和一对翡翠耳坠。
第二个匣子里是几封信,信封有些泛黄,收信人写着“衍之亲启”。
她心头一紧,没拆,轻轻放了回去。
第三个匣子最小,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面,边角都磨毛了。
沈星落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甲子年秋七月记”。
她一眼认出这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就是前王妃尤氏的笔迹。
接着往下翻,前面几页都是一些日常琐事,翻到后半本,字迹忽然变了,下笔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沈星落看到其中一页,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写道:“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他们不会放过我……衍之,如果我有意外,对不住,是我不够小心……那件事我再也不能说了,说出就要没命,可是不说,他们也要我的命……”
后面几句看不清写的什么。再翻一页,只剩四个字:“他们来了。”
之后就是空白,再没有别的了。
沈星落后背一阵发凉。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尤氏那张画像上温柔的笑容。
沈星落把册子合上,抓在手里,爬出石室,把那块青砖恢复原样,连箱子里的铜钮也拧回了原位。
她没有耽搁,直接跑去了顾衍之的书房。
顾衍之坐在窗前的轮椅上翻一本兵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她脸色不对,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沈星落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把那本蓝布册子放在他的书案上。
“我在西边库房发现一间暗室,里面有前王妃的遗物。这个你看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翻开日记那一页,指给顾衍之看。
顾衍之沉默地接过册子。
他翻到沈星落说的那几页,一行一行看过去,很久没有动弹。
沈星落站在旁边,她看见顾衍之的下颌绷紧了,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顾衍之把册子合上,抬头看她:“这间暗室,我住了这么多年从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沈星落心里一沉,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这本日记里说的‘他们’,显然不是一个人。你仔细想,尤姐姐生前有没有提过什么反常的事?见过什么人?或者那段时间府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不正常的客人?”
顾衍之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
片刻后他摇头:“她不爱管府外的事,平日除了进宫请安,就是在家看书做针线。我那时常年在军营,回府的日子不多,每次回来她都高高兴兴的,从不说烦心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日记那几行潦草的字迹上,“她撞见的东西不是一件小事。能让一个王府正妃怕成这样的,不是一般人。”
沈星落点头:“对。而且她写他们不会放过我,说明对方知道她发现了,甚至可能已经威胁过她。尤姐姐不是软弱的人,能让她觉得自己没命的,要么是证据,要么是对方手里有她拼不过的权力。”
顾衍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轮椅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不能声张。府里的人,当年伺候过她的,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几个老人我要找过来一个一个问。你不必插手太多,免得被人盯上。”
沈星落知道他是怕连累她,但她把下巴一抬,说:“我既然嫁进来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日记是我找出来的,我不可能装不知道。你放心,我嘴严,而且我有办法从下人嘴里套话,那些奶妈嬷嬷对我没防备。”
“你只管查你的,我查我的,咱们分头来。”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再拦她,把日记册子收进书案下的暗格里,:“先别让任何人知道这本册子的存在。明日我先找当年给王妃诊病的太医家属问问。你去打探那些老人的消息,别急。”
沈星落应了一声好。
……
顾衍之派暗卫柳暗去暗中调查,走了整整七天,第八天傍晚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换就去了书房见顾衍之。
沈星落在书房里帮顾衍之整理前几天翻出来的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柳暗脸色不好,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柳暗单膝跪地,把查到的结果说了出来。
当年给尤氏接生的产婆姓孙,住在离京城三百里外的清河县。
柳暗找到那处老宅,大门紧锁,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搬得差不多了。
他问了隔壁几户邻居,有个老大娘说,孙产婆一家是在尤氏死后第三天夜里忽然走的,连院子里的鸡都没来得及卖,拿了些细软就雇了马车往南去了。
邻居还补了一句:“走得可急了,像是有鬼撵她似的,问她家男人去哪儿也不说。”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有没有打听到他们往南去了哪里?”
柳暗摇头:“属下沿着官道问了几个驿站,都没见过。要么走了小路,要么是中途换了马车改了方向,像是刻意躲人。
属下又在清河县多留了两日,翻了几家牙行的旧账,没找到他们卖宅子的契书,这宅子大概是租赁的,主人也不是他们。”
沈星落站在旁边,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皱起眉头:“一个接生的产婆,在王府接生完了,第三天就全家跑路,连家当都顾不上。
她不是干了亏心事就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尤姐姐那胎生得十分凶险,我当时就问过府里老人,她们说王妃心脉衰竭没救回来,可我总觉得不对。现在产婆跑得这么急,八成是她在场的时候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顾衍之把目光从柳暗身上收回来,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没说话,但沈星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片刻,他对柳暗吩咐:“你先下去歇着,洗把脸吃点东西,后面还有事要办。”
柳暗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一关上,沈星落就走到顾衍之面前,弯腰与他平视:“产婆这条线索不能断。她跑了,但干接生这一行的,大多有徒弟或者同门。
当年她能进王府接生,说明在京城这圈子里是有些名头,她的徒弟或者相熟的医婆不会完全不闻不问。”
顾衍之抬起眼看着她:“你有主意?”
沈星落点头:“我那个婴语学堂,第三期刚刚开班,这回招了八个学员,全都是京城里有些门路的。城西开酒楼的那位赵娘子,她娘家是开药铺的,三教九流都认得。
另外还有一位是绸缎庄的老板娘,消息灵通得很。我放句话出去,就说我想找一位擅长妇产科的医婆,给府里的丫头们看看身子的旧疾,自然有人帮我传话。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顾衍之犹豫了片刻,说:“可以。但你去接触这些人的时候,身边要带人,千万别一个人去。”
沈星落应了。
当天下午,她就借着学堂课间,跟几位学员闲聊时提了一嘴,说端王府想要找一位有经验的医婆,最好是京城本地人,手脚干净,嘴严,工钱好说。
几位娘子都十分热心,表示会帮着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