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被沈星落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拿起桌上的帖子要砸她,最终还是笑着答应了:“行行行,我给你监工。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该花的银子一分不能省,该请的工匠一个不能凑合,你要是敢抠抠搜搜地糊弄,我第一个不干。”
沈星落连连点头:“都听你的都听你的,银子不够找管家,管家不给找王爷。”
两人说定了,下午就去看偏院。
从西厢房后面的甬道穿过去,沿着围墙拐了一个弯,果然看见一扇门。
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门缝里塞满了枯叶。
苏锦绣用力推了一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
门一推开,满院的荒草就扑到了两人膝盖上。
三间正屋的窗纸全都破了洞,风一吹呼啦啦响,门板靠在墙边,上面的油漆早就褪成了灰白色。
两间耳房稍微好一些,屋顶的瓦片虽然缺了几块,但大梁和柱子看着都还结实。
苏锦绣撸起袖子,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三圈,又扒着门框往正屋里探瞅了几眼。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箱笼。
她退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沈星落扬了扬下巴:“骨架确实是好的。换上新的门窗,地上铺一层砖就能用。
耳房收拾出来,一间当茶水间,一间放杂物。院子里这些荒草全都铲了,铺上石子路,靠墙再砌一排花池,种点什么月季茉莉,多好。”
沈星落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她忽然觉得顾衍之说得对。
旧人已去,这院子跟那位尤氏一样,都成了过往。
如今她要把这一页翻过去,留下她自己的浓墨重彩。
“行,那就这么定了。”沈星落转身,拍了拍苏锦绣的肩膀,“苏监工,从明天起这院子就交给你了。要多少东西,你列单子给管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千万别省着。”
苏锦绣两手叉腰,意气风发地点头:“你放心,三个月之内,我保证还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学堂。到时候,那些夫人们来了,一个个都得夸!”
回去的路上,苏锦绣挽着沈星落的胳膊,忽然低声问了句:“你说王爷刚才那话,他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人家面前装的?”
沈星落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像是装的。要是真放不下,根本不会主动提那座院子。他能把旧人已去四个字说出来,就说明心里已经过了那道坎了。”
苏锦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
端王府西厢房。
婴语学堂第三期第三堂课今日开课了。
沈星落一早就让人搬来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六个布娃娃。
这些布娃娃都是顾衍之前几日派人专门定做的,用的细棉布,里面填的棉花,一个个有三个月婴儿那么大,栩栩如生。
沈星落站在桌子前,一手抄起一个布娃娃抱在怀里,笑着扫了一圈下面坐着的四个人。
第一批的四个学员今天都到齐了。
左边第一个坐着的是忠勇侯世子夫人牛氏,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挨着她坐的是太常寺少卿的儿媳曹氏,圆脸细眉,很和气的一张脸。
右手边是城南绸缎庄的老板娘崔氏,她来得最早,学得也最认真。
最后面角落里坐着的,是巷子里专门替人浆洗衣裳的张寡妇。
她是最拘谨的一个,缩着肩膀坐在那儿,小心翼翼的。
旁听的位子上是大皇子妃林清音,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
沈星落把怀里的布娃娃举起来晃了晃,开口道:“各位,今天咱们不教别的,咱们学一门真正能救命的本事。”
“这些布娃娃是王爷特意让人做的,跟真的婴儿一般大小,咱们就拿它来练手。”
她先把布娃娃侧着身子放平,右手托着娃娃的后脑勺,道:“先说呛奶。小娃娃吃奶的时候容易呛气,一旦呛住了,脸就发青发紫,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慌,也不能把娃娃竖着抱,那样反而会把奶水呛进肺里。”
她左手稳稳托住布娃娃的身子,右手掌根在娃娃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连拍五下。
那布娃娃的身子跟着一颤一颤的,拍完了她又把娃娃翻过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娃娃两乳中间的位置轻轻按压,一下,两下,三下,边按边解说。
“你们瞧,这个劲要使在骨头上,但又不能太重,轻了没用,重了伤着娃娃。你们自己先摸摸自己胸口这个位置,感受一下。”
四个学员面面相觑。
牛氏犹豫着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又缩回去了。
曹氏伸手摸了两下,脸红了。
崔氏在自己胸口按了几按,点了点头。
张寡妇却是连手都不敢抬,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沈星落又拿起第二个布娃娃,这回换了个姿势,让娃娃的脑袋朝下:“再说噎食。但凡娃娃噎住了,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脸憋得通红,这个时候就要用海姆立克法。你们看好了。”
她另一只手握成拳,大拇指那一侧抵在布娃娃肚脐上两寸的位置,另一只手包住拳头,猛地向上向内一顶一收,“一下不行就再来一下,直到把东西顶出来为止。这个动作要快,越迟疑越容易坏事。”
她连着做了三遍。
林清音看得手痒,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桌前,犹豫道:“王妃,我能不能试一试?就试那个海姆立克。”
沈星落把布娃娃递给她:“你尽管试,有什么不对的我给你说。”
林清音接过布娃娃,依照沈星落刚才教的方法,把娃娃趴在自己手上,另一只手握拳找位置。
她屏着气,猛地往上一顶,力道稍大了一些,那布娃娃从她的臂弯滑出去一半。
沈星落赶紧伸手托住了,笑道:“劲是用对了,就是这个位置再往下挪一点,你刚才顶得太高了,容易伤着娃娃的胃。”
林清音点点头,又试了一次,这回稳多了。
“成了!”林清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做出来了!”
她这一声喊,把在场几个人的心气都提起来了。
牛氏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拿了个布娃娃,学沈星落的样儿抱在怀里。
她抱着布娃娃总觉得有点别扭,比划了两下,那娃娃从她的臂弯滚下去,掉在桌子上。
“哎哟!”牛氏吓了一跳,赶紧去捞。
沈星落已经先她一步把娃娃捡起来了,塞回她怀里,笑道:“牛姐姐别急,慢慢来。你刚才抱的姿势不对,把娃娃的腰托住了,脑袋没托住,这才滑了。你把左臂端平了,让娃娃整个躺平在你的臂弯里,脑袋枕在你肘弯那儿。”
牛氏调整了姿势,这回稳多了。
她试着拍娃娃的背,第一下太轻了,沈星落道:“要重一点,咱们这是救人,不是挠痒。”
牛氏咬咬牙,第二下加重了力道,第三下拍下去,“啪”的一声响。
她自己先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个布娃娃,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我这算是……拍对了?”她问。
“对,就这么拍。”沈星落点头,又去指点曹氏。
曹氏拿了第三个布娃娃,抱在怀里哆哆嗦嗦,手指都在打颤。
沈星落握住她的手,帮她把手指并拢了,找准了胸口的位置:“曹姐姐你摸这儿,对,就是这儿,你按下去,别怕,这不过是布做的娃娃,又按不坏。”
曹氏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往下按了一把,再睁开眼,那个布娃娃胸口凹进去一个小窝,她吓了一跳,慌忙松手。
沈星落笑道:“就是这个劲儿,再按两下就好了。”
曹氏又按了两下,好歹把整套动作做全了。
轮到崔氏,这位老板娘反而比其他人都果断。
她一手抄起布娃娃,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眼,照着沈星落教的,一气呵成地做了下来。
沈星落竖起大拇指夸了一句:“崔姐姐学得真快。”
崔氏放下布娃娃,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眼眶忽然红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沙哑:“王妃,我不怕你笑话,我从前要是知道这些,也不至于……”
说到这,就突然说不下去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牛氏和曹氏都停下了手,张寡妇从角落抬起头,望着崔氏。
崔氏吸了口气,接着说道:“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第一胎生了个小子,养到七个多月的时候,有一次喂米糊,喂得急了,娃娃呛了一口,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就把他竖着抱起来拍后背……”
“拍了没两下,娃娃就不喘气了,脸憋得青紫,我抱着他跑出去找大夫,跑了半条街,到了医馆门口,娃娃已经……”
她没再说下去,低下头去拿袖子死死捂住了脸。
牛氏手里的布娃娃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桌子上,她自己也浑然不觉,怔怔地望着崔氏。
曹氏转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张寡妇的眼睛也红了,欲言又止。
林清音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崔氏的肩膀,没说什么。
沈星落倒了杯茶递过去,放在崔氏手边:“崔姐姐,过去的事儿咱们不提了。但今天你能来学这个,往后就能挽救更多孩子的命。”
崔氏放下袖子,眼睛还是红的,使劲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拿起那个布娃娃:“王妃,你再教我一次,刚才那个海姆立克,我怕还不够熟练。”
沈星落走到她身边,手把手地带着她重新做了一遍。
牛氏和曹氏也拿起了布娃娃,一个练拍背,一个练按压。
张寡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王妃,我……我也试试。”
沈星落递了个布娃娃给她,笑道:“来,张姐姐你站过来,我教你怎么抱,娃娃的脑袋最要紧,你得托稳了。”
日头渐渐偏西。
八个布娃娃被人翻来覆去地练了一下午,都快被拍瘪了。
张寡妇也敢自己上手了,每一步都认真照着做,错了就重来,从来不怕麻烦。
林清音还在角落陪练,拿了个布娃娃给沈星落看:“王妃,你瞧我刚才这个按胸口的动作,是不是比第一次好多了?”
沈星落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好。林姐姐往后如果有了二胎,怕是连乳母的活都能代替了。”
林清音脸上微微一红,呸了她一口,把布娃娃丢回去:“你就知道打趣我。”
笑声一片,崔氏也笑了,张寡妇抿着嘴。
牛氏低头看看那个被她练了无数遍的布娃娃,忽然转头问沈星落:“王妃,下次上课是什么时候?这个方法我怕忘了,还想多练练。”
沈星落把桌上的布娃娃一只一只收起来,回头笑道:“隔日就来,后天第二批学员就来上课了,你们如果想温习,也随时可以来。什么时候你们闭着眼都能把动作做到完美了,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学成。”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走到门边,躬身道:“王妃,王爷派人来问,说前厅备了晚膳,请您和几位夫人过去用些点心。”
沈星落摆摆手:“回王爷,就说咱们这儿还忙着呢,点心先不吃了。”
她转过头,朝几个学员一抬下巴,“咱们再来一遍,就从呛奶开始,一个一个,谁也别想偷懒。”
牛氏叹了口气,笑着重新拿起布娃娃。
曹氏把袖子又撸上去一大截。
崔氏已经摆好了架势。
张寡妇第一个上前,把布娃娃抱在怀里,等着沈星落来指点。
……
曹氏从端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她坐在轿子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一下一下比划着按压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轿子晃晃悠悠,抬回太常寺少卿的宅子。
进了后门,她下轿,手里的布娃娃还没舍得撂下。
刚过二门,院里的婆子突然迎上来,脸上十分慌张:“少奶奶可算回来了,敏哥儿刚才吃糖,不知怎么卡住了,脸憋得发紫,直翻白眼,乳母急得一直哭,您快去瞧瞧!”
曹氏手里的布娃娃啪嗒掉在地上,她顾不上去捡,提起裙摆就往里面跑。
她的儿子敏哥儿平日娇生惯养,喜欢贪吃,此刻歪在乳母的怀里,小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两只小手在胸前乱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