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才刚睡醒,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跟安安疯闹的样子大概都让顾衍之看见了。
沈星落清了清嗓子,抱着安安走过去:“王爷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没走,”顾衍之挑眉。
四个字,轻飘飘的。
沈星落这才想起来,后半夜顾衍之就没离开过。
后来她睡着了,安安夜里又醒了两次,都是谁在照顾?
她低头看了看安安新换的尿布和身上换过的小衣裳,又看了看顾衍之。
顾衍之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他袖口湿了一小块,手指头还有点红,像是泡水泡久了的样子。
这人嘴上不说,夜里肯定是笨手笨脚地给安安换过尿布擦过身子。
他一个大将军,从前在战场上砍人都不带眨眼的,如今伺候一个六个月大的丫头,那画面,她想一想都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王爷辛苦了,”沈星落很诚恳地说。
顾衍之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更辛苦。”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安安趴在沈星落肩头,扭来扭去,小手往沈星落耳朵上摸。
沈星落把她换了个姿势竖着抱起来,安安的脸就正对着顾衍之了。
小丫头看见亲爹,眼睛一亮,伸出手去够顾衍之的鼻子。
顾衍之微微侧过头,把脸凑近了些,安安的小胖手拍在他脸颊上,拍完了高兴得直蹬腿。
顾衍之也不躲,就让她拍。
沈星落看着这父女俩,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王爷,安安这是在跟您玩呢。小孩子就喜欢拍人家的脸,她觉得好玩。”
顾衍之“嗯”了一声,任由安安两只手在他脸上拍来拍去。
玩了一会儿,安安又转过来看沈星落。
她盯着沈星落看了好一会儿。
使劲张着嘴,小眉毛皱起来,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发出一串模糊的声音。
“梁……梁亲……”
沈星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安安又试了一次,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梁……亲……”
婴语系统同时响了:
“娘亲!你是安安的娘亲!”
沈星落整个人僵住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安安仰着脸冲她笑,一双眼睛干干净净,亮得跟星星一样。
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只是看见沈星落盯着她不动,又伸着手去摸沈星落的下巴。
“娘亲……”安安这回说得比前两次清楚多了。
沈星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赶紧仰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根本憋不住。
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把安安紧紧搂在怀里。
安安被搂得有些懵,小手拍了拍沈星落的胳膊。
“娘亲哭啦……安安拍拍……不哭不哭……”
沈星落听见安安的心声哭得更厉害了,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
安安认定她是娘亲,认定这个每天抱着她哄她喂她吃饭陪她玩的人就是娘亲。
安安虽然才六个月,她却什么都明白。
沈星落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着嗓子说:“是,我是娘亲,安安真聪明,叫得真好听。再叫一声给娘亲听听好不好?”
安安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琢磨哭得满脸眼泪的娘亲怎么又笑起来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十分配合地又张嘴:“娘亲!”
沈星落“哎”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几颗。
她把安安举高高亲了一口小脸蛋,安安被亲得咯咯笑。
两个人闹成一团,沈星落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动了。
她转头去看,顾衍之还坐在轮椅上,双手搭着扶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轮椅往里推了几步。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沈星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了。
顾衍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星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抱着安安走到顾衍之面前,蹲下,把安安递到他面前。
安安看看亲爹又看看沈星落,忽然伸出一只手去抓顾衍之的手指头,另一只手攥着沈星落的衣襟不撒手。
顾衍之低头看着女儿抓住自己手指的那只小胖手,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有点吃醋:“她还不会叫爹。”
沈星落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快了快了,王爷别急,安安聪明着呢,今天叫了娘,明天就能叫爹了。”
顾衍之“嗯”了一声。
安安咧嘴笑了,口水又流下来一串,正好滴在顾衍之的掌心。
沈星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也弯了一下嘴角。
沈星落看见了。
她蹲在顾衍之面前抬头望他,忽然觉得这个传闻中性情暴戾的端亲王,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
顾衍之从轮椅侧面的暗格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沈星落:“擦擦脸。”
沈星落接过来,擦了眼泪鼻涕,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王爷别笑话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顾衍之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笑话你。”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以后安安叫你娘,名正言顺。”
沈星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嫁进端王府做了王妃,安安就是她的女儿。
沈星落抱着安安站起来,低头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抬着头看她。
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了。
他垂下眼,伸手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毯子:“给安安熬点米粥吧,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沈星落应了一声“好”,转身往门外走。
……
沈老太太拜访端亲王府的时候,是个大晴天。
府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后面还跟着几个抬礼盒的婆子。
老太太一下车,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端亲王三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沈星落听到消息,赶紧迎了出来。
“祖母!”沈星落上前扶住她,“您怎么亲自来了,该我过去看您的。”
沈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落落,你最近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在京郊别院修养,路途又远,哪里舍得让你来回跑。如今听说你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就想过来瞧瞧。”
进府走了一路,沈老太太的眼睛没闲下来。
几个下人遇见了都规规矩矩给她行礼,脸上带着笑,不像沈府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走到正厅刚坐下,茶还没端上来,卧房就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