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层没有想象中的恢弘庄严，也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当叶无枫踏上最后一阶阶梯，踏入那道门户后，眼前所见，是一片纯粹的空。
叶无枫站在这片空中，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肉身仿佛已经消融，灵力仿佛已经静止，连思维都变得极其缓慢。
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前方。
在空的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子呈圆形，直径约莫三尺。
镜框是某种非金非木的暗灰色材质，上面雕刻着扭曲的纹路。
镜面则是一片朦胧的混沌色，内部仿佛有星云旋转，有世界生灭，有万物轮回的缩影。
混沌古镜。
仅仅看着它，叶无枫就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彻底洞穿，毫无秘密可言。
镜子仿佛在等待。
叶无枫沉默片刻，迈步向前，走到了镜子正前方。
当他站定的刹那，原本混沌朦胧的镜面骤然亮起！
镜中首先映照出的是他此刻的形象，一个由无数道色彩各异属性不同的光交织而成的人形轮廓。
那些光代表着他所掌握的种种力量：
灰白色的轮回之力与寂灭剑意，如同脊柱与骨架，构成了人形的主体，厚重而沧桑。
冰蓝色的冰霜法则，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一丝微弱的生机。
赤红色的火焰法则，灼热而暴烈。
淡金色的时间法则，带着莫测的韵律。
翠绿色的生命法则，散发出蓬勃的生机。
紫黑色的雷霆法则，充满毁灭性的力量。
还有相对黯淡一些其他的法则与力量，或强或弱，或清晰或模糊，共同构成了镜中这个复杂到极点的光之人形。
这就是他目前的真灵状态，一个由多种法则力量强行糅合而成的聚合体。
虽然因为混沌阴阳诀的缘故，这些力量在他体内能够共存，甚至相互转化，但本质上，它们依旧是独立分散的，并未真正融为一体。
镜面光芒流转，镜中那个光之人形开始缓缓旋转分解，最后重组。
最终所有的光芒都脱离了人形轮廓，化作一团不断翻滚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混沌底色的光团。
光团内部，灰白、冰蓝、赤红、淡金、翠绿、紫黑种种色彩疯狂交织，极不稳定，仿佛随时可能因为内部冲突而彻底炸开。
镜中映照出的便是叶无枫此刻真灵最真实的模样。
混沌古镜微微一震，一道冰冷的意念直接传入叶无枫的识海：
“真灵之考。”
“万法归一，成就混沌。”
“融合所有法则，铸就混沌真灵。”
“成，则塔主归位，执掌轮回。”
“败，则法则冲突，真灵溃散，魂飞魄灭。”
信息简单残酷。
考验的内容就是要他将自身所掌握的所有法则力量彻底融合，形成一个内蕴混沌本源的混沌真灵！
这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法则与法则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相生相克。
轮回与寂灭虽然同源，却本质对立；冰霜与火焰更是截然相反；时间与空间相互依存却也相互制约；生命与死亡无法共存。。
要将这些互相冲突的法则力量完美融合成一个整体，其难度比单独领悟任何一道法则都要难上千百倍！
稍有不慎，便是法则暴走，在真灵内部引发毁灭性的冲突，瞬间将他炸得灰飞烟灭。
叶无枫凝视着镜中那团翻滚不休危机四伏的法则光团，沉默良久。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外界剑尘在浴血死守，每一息都在燃烧生命。
皇城之中，秦璃等人正在苦战生死未卜。
千面的遗忘黑潮，恐怕已经蔓延到了塔外，甚至可能开始侵蚀塔基。
他必须成功，而且。。必须快！
深吸一口气，叶无枫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那面混沌古镜，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了自身识海的最深处。
那里，是他的根基所在——轮回乾坤界。
虽然还只是一个小世界的雏形，范围不过千余里，界内法则也远未完善，但它是一个真实存在且独立于外界的世界。
世界之力，包容万物，调和阴阳，正是融合法则最好的熔炉！
“小世界。。开！”
叶无枫心念一动，识海中轮回乾坤界的投影轰然展开！
不再是之前对敌时那种虚影，而是近乎实质的显化！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土石。。虽然粗糙，却已初具世界的格局。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身那团法则光团引入了小世界投影的中央。
光团进入小世界的瞬间，原本相对平静的世界投影，立刻剧烈震荡起来！
灰白的轮回寂灭之力、冰蓝的寒流、赤红的火焰、淡金的时间涟漪、翠绿的生命气息、紫黑的雷霆种种力量失去约束，开始在小世界中疯狂肆虐！
山川被火焰焚烧，河流被寒冰冻结，天空被雷霆撕裂，大地被死寂侵蚀。。
小世界投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仿佛随时会崩溃。
叶无枫脸色瞬间惨白，七窍同时渗血。
小世界与他神魂相连，小世界受损，他亦遭受重创。
但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
“轮回之力。。为引！”
他催动识海中那半截轮回之笔，磅礴的轮回本源之力涌出，化作无数条灰白色的丝线，如同最灵巧的织工，探入那狂暴的法则光团之中。
轮回是万法之基，是变化的根源，也是连接一切的桥梁。
轮回丝线缠绕上冰霜法则，引导其从冻结向凝固、沉淀转化。
缠绕上火焰法则，引导其从焚烧向温暖、升腾转化。
缠绕上时间法则，引导其与空间结合，稳定世界框架。
缠绕上生命与死亡、功德与罪业、因果与命运。。试图在这些截然相反的法则之间，建立起对立统一的平衡。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
叶无枫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下方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小世界投影在轮回之力的调和下，渐渐稳住了崩溃的趋势，开始容纳那些狂暴的法则力量。
但速度实在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要将所有法则初步融合，至少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时间！
而外界剑尘已经撑不过三日！
“不够。。还是不够快。。”叶无枫心中焦急。
。。。
塔外。
混沌虚空，遗忘的黑潮已经蔓延到了青铜巨门之前。
九十九柄法则之剑，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柄还在勉力支撑，剑身布满了灰黑色的遗忘斑痕，灵性几乎被磨灭殆尽。
剑阵，早已名存实亡。
剑尘单膝跪在门前，以那柄布满裂纹的寂灭剑支撑着身体。
他的身躯，已经透明了大半，尤其是双腿，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存在感的流失已经到了无法逆转的地步。
寂灭领域收缩到仅仅贴附在体表，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的神魂更是如同烧尽的灯油，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
而对面的千面，虽然面具上的裂痕又扩大了一丝，周身气息也有所起伏，但显然依旧保有强大的战力。
“守塔人。。你的坚持，令人赞叹。”千面立于黑潮之上，声音依旧空洞：“但也仅此而已了。你的时间，到了。”
他抬手，指向下方轮回塔那若隐若现的庞大塔基虚影。
“看，遗忘的种子已经播下。”
只见一丝丝粘稠如墨汁的遗忘之力已经顺着某种无形的联系，渗透进了塔基之中。
虽然渗透的速度很慢，范围也很小，但那种污染是持续侵蚀性的。
一旦开始，除非有远超千面的力量进行净化，否则终将蔓延至整个塔基。
“等我彻底污染塔基，这座塔，便将易主。”千面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届时，轮回将染上遗忘的色彩，地府将迎来永恒的宁静。。多么完美的结局。”
剑尘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已经黯淡无光，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在燃烧。
他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青铜巨门。
门内，那个小子还在努力。
他能感应到，塔内的法则波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接近某种临界点。
“还差一点。。”剑尘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笑了。
“老伙计。。”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陪伴了他无尽岁月的寂灭剑，剑身裂纹密布，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最后。。再陪我走一程吧。”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即将消散的魂力乃至最后一丝存在的本源全部灌注进了寂灭剑中！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疯狂蔓延，但一股恐怖到极致的终结剑意却从中轰然爆发！
这不再是攻击，而是馈赠！是传承！是一位守塔人百余载寂灭剑道的最后绝唱！
“小子。。”
剑尘用尽最后力气，对着青铜巨门，发出了最后一道传音。
“。。莫负。。此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连人带剑，化作一道决绝的灰白流光直接撞向了青铜巨门！
灰白流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青铜门，没入了塔身之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整个轮回塔微微一震！
塔身表面，那些原本缓缓流淌的符文，骤然亮起了一层微不可察的灰白光泽，流转速度加快了一丝。
一股更加纯粹的寂灭与守护之意，从塔身深处散发出来，隐隐抵抗着外部遗忘黑潮的侵蚀。
这是剑尘以自身最后的存在为祭，为这座他守护了无尽岁月的塔注入了最后一道防线。
“愚蠢。”千面冷冷地看着剑尘消散的地方，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燃烧最后的存在，也不过是多撑片刻。改变不了结局。”
他不再理会塔身那微弱的变化，双手再次结印，更加汹涌的遗忘黑潮涌出，加快了对塔基的污染侵蚀。
同时，他的一部分心神顺着与李辅国傀儡的联系投向了皇城战场。
。。。
皇城，玄德门。
战斗已经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大皇子乾云烈被李辅国以一道诡异的遗忘指风偷袭，虽然凭借护身宝物和自身乾坤境六阶的修为硬扛了下来，但也被其中蕴含的遗忘法则侵入神魂，导致记忆短暂混乱，被两名傀儡修士趁机重创，吐血倒地，被亲卫拼死抢回后方。
主将受创，烈虎卫的攻势为之一滞。
六皇子乾云朔压力陡增。
李辅国傀儡在千面分神的操控下，越发诡异难缠，遗忘法则防不胜防，逼得乾云朔与洛战天联手，也只能勉强周旋。
秦璃的照见真实剑意虽能克制遗忘之力，但她终究只是乾坤境三阶，与这具至少五阶的傀儡硬拼，消耗巨大，此刻也是香汗淋漓，气息不稳。
天岚宗弟子伤亡不小，柳如音肩头中了一剑，苏婉儿炼制的丹药也快告罄。
局势，再度朝着不利的方向滑落。
“殿下！小心！”洛战天突然怒吼，战刀劈飞一道袭向乾云朔侧后方的灰黑箭矢，自己却被李辅国一记遗忘掌风扫中左臂，整条手臂瞬间变得麻木透明，存在感迅速流失！
“洛将军！”乾云朔目眦欲裂。
李辅国发出嗬嗬怪笑，正要趁势了结洛战天。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如冰月锋锐如寒锋的剑光自皇宫深处疾射而来！
剑光所过之处，空中凝结出片片冰晶温度骤降。
剑光精准无比地斩在李辅国拍向洛战天的掌风之上，冰寒剑气与遗忘掌风相互侵蚀，双双溃散。
一道身穿月白宫装手持冰晶长剑的倩影飘然落在战场中央，正是七公主乾清雪。
她气息依旧清冷，但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战意。
她的修为，赫然也达到了乾坤境四阶！
“皇兄，此人交由我与秦姑娘。”乾清雪声音清越，不容置疑。
几乎同时，另一道带着沙场铁血气息的剑光，也从远处飙射而至，落在乾云朔身侧。
那是一名身穿银色软甲英姿飒爽的女子，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坚毅与果决。
她手持一柄造型古朴的银色长剑，气息沉凝，赫然是乾坤境五阶！
这时边军主将之女，六皇子未婚妻——洛凝雪！
“朔哥，我来了。”洛凝雪对着乾云朔微微点头，目光随即锁定战场上几名气息最强的敌方统领，眼中杀机凛然。
乾云朔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位强援，精神大振：“好！凝雪，清雪，拜托了！”
李辅国傀儡空洞的眼神扫过乾清雪和洛凝雪，发出一声怪笑：“又来两个送死的。。”
话音未落，秦璃的斩孽剑、乾清雪的冰皇剑、洛凝雪的银芒剑，三柄剑三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的剑意几乎同时将他锁定！
“照见真实！”
“冰封千里！”
“破军斩！”
三道剑光，成品字形，朝着李辅国绞杀而去！
剑光交错，剑气纵横，竟隐隐形成一种默契的合击之势！
李辅国脸色微微一变，不得不暂时放弃对乾云朔和洛战天的压制，全力应对这三名女子的联手围攻。
下方战场因为乾清雪带来的部分皇室护卫以及洛凝雪暗中调来的一支边军精锐加入，六皇子一方士气再次回升，双方陷入更加残酷的拉锯战。
。。。
塔内真灵层。
叶无枫的融合，已经到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
小世界投影中央，那团法则光团已经缩小了大半，颜色也从之前的驳杂混乱，逐渐趋向于一种内蕴无数细微彩光的混沌色泽。
轮回之力作为引子，已经初步将大部分法则粘合在了一起。
但这种粘合并不稳固，外表看似完整，内部依旧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微小的扰动而彻底崩开。
叶无枫的神魂负荷已经到了极限，头痛欲裂，意识都开始模糊。
小世界投影更是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真灵本源都因为这强行融合而变得不稳定，出现了细微的溃散迹象。
而就在这时，塔身猛地一震！
一股悲壮决绝的寂灭剑意，从塔外传来，融入塔身，化为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守护力量。
“剑尘前辈。。”叶无枫心中一痛，他知道，那位守塔百年的前辈，恐怕已经。。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一股阴冷诡异的遗忘波动开始从塔外渗透进来，虽然被剑尘最后的力量和塔身本身的轮回法则阻挡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丝丝刺入了塔内空间，朝着他所在的核心区域蔓延而来！
塔灵发出了充满抗拒与痛苦的悲鸣。
千面开始侵蚀塔内了！
“不能再等了。。”叶无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意识沉入识海最深处，那里除了小世界和轮回之笔，还有一样东西，就是最深处的系统界面。
虽然自从来到归墟位面后，系统发布的任务几乎消失，只剩下商城和基础功能模块，但它依旧存在。
“系统，推演模块。。启动！”
叶无枫在心中低吼：“目标——混沌真灵融合！保留最低额度，其余全部投入！给我。。加速！！！”
【叮！推演模块启动。解析目标：混沌真灵融合。当前融合进度：47%。预计完全融合时间：塔内时间九十七日。是否确认消耗积分加速推演？】
“确认！全部投入！”叶无枫毫不犹豫。
【积分扣除中。。点积分已投入。推演加速开启！时间流速比调整中。。能量灌注中。。法则调和辅助开启。。】
轰！！！
叶无枫感到周身的时间流速开始疯狂加快！
不是塔内原本的时间紊乱，而是系统以某种超越法则的方式，强行在他的意识感知和小世界投影范围内，制造出了一个超高速的时间领域！
外界一瞬，此域或许已过百日！
与此同时，海量无属性的推演能量涌入小世界投影，开始辅助轮回之力，对那些尚未完全融合的法则节点进行最优化的调和与重组！
融合进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
48%。。50%。。55%。。60%。。！！！
那团混沌色泽的光团，剧烈收缩旋转，内部的色彩开始真正地交融渗透，向着一种更加纯粹的混沌本质转化！
叶无枫的身体因为承受不住这骤然暴涨的负荷，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快！再快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