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外。
混沌虚空,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浩瀚无边的灰色气流,此刻大片大片地消失,露出后方冰冷死寂的绝对虚空。
九十九柄法则之剑组成的剑阵,早已残破不堪,超过三分之一的剑身上布满了灰黑色的遗忘斑痕,灵性大失,歪歪斜斜地漂浮着,再也无法构成有效的防御。
剑尘单膝跪在青铜巨门前,以寂灭剑支撑着身体。
他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种诡异的透明感,仿佛那部分身体正在从世界上被慢慢擦除。
他的左半身,从肩膀到腰部,也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半透明状态,透过皮肤甚至能看到内部微微发光的骨骼和脏器。
剑尘周身的寂灭领域,早已收缩到仅能护住自身和身后塔门的薄薄一层,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而他对面,千面依旧立于残留的遗忘黑潮之上。
暗紫长袍略有破损,脸上的哭笑面具,从眉心到左下颚,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透过缝隙,能看到一小片苍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以及微微勾起的嘴角。
千面也受伤了。
剑尘燃烧魂力不惜自残的搏命打法,终究是让他付出了一些代价。
面具的裂痕便是证明,那上面残留着一丝难以驱除的寂灭剑意,正在持续侵蚀着他的存在。
但,也仅此而已。
千面的气息,依旧深不可测。
遗忘黑潮虽然范围缩小了不少,但其中蕴含的法则之力,却更加凝练,也更加诡异。
“值得敬佩的坚守。”千面的声音透过面具裂缝传出,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燃烧魂力,自断存在。。可惜毫无意义。”
他缓缓抬手,指向剑尘身后那扇依旧紧闭的青铜巨门。
“我能感觉到塔内的钥匙正在快速登塔。很快,他就会触及核心。但,那又如何?”
千面的笑声低哑而冰冷:“你拖延的这点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了。比如。。污染这座塔的根基。”
他双手结印,周身遗忘之力疯狂涌动,化作无数道灰黑色的细流,朝着轮回塔那扎根于无尽虚空深处的塔基蔓延而去!
“住手!”剑尘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存在感的严重流失,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这座塔的轮回法则太过纯粹,正面侵蚀确实困难。”千面好整以暇地说道:“但从根基入手,用遗忘之力污染其本源,让其逐渐遗忘自己作为轮回圣塔的职责与特性,转而接纳遗忘作为新的核心。。这个过程虽然缓慢,但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
他看向剑尘,面具裂缝后的目光冷漠如冰:“等我彻底污染塔基,就算那小子登顶刻名,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座遗忘之塔。地府的轮回?呵,那将成为历史。”
剑尘眼中灰白火焰几近熄灭,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千面话语中透露出的恶毒计划。
若真让他得逞。。
“你。。休想。。”剑尘嘶哑着声音,想要再次燃烧所剩无几的魂力。
但就在这时——
遥远的混沌虚空之外,传来一阵混乱的波动。
那波动中,夹杂着各种喊杀声,还有。。浓郁的血腥气与王朝气运剧烈动荡的悲鸣。
是皇城方向!
千面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随即轻笑一声:“看来,我可爱的傀儡们,也开始行动了。大乾王朝的乱局,应该能给那个六皇子,还有塔里那小子的同伴们制造不少麻烦吧?”
剑尘的心,沉到了谷底。
。。。
皇城。
昔日繁华有序的帝都,此刻已化为修罗战场。
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建筑、破碎的阵法光幕、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
鲜血汇成小溪,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皇宫正门,玄德门前,两方人马正在激烈厮杀。
一方以六皇子乾云朔为首,身后是边军精锐银狼卫,以及天岚宗以云韵长老为首的部分弟子。
他们结阵而守,凭借皇宫本身的防御大阵和乾云朔的指挥,勉强抵挡着潮水般的进攻。
另一方,则是宰相李辅国亲自率领的平叛大军。
这支军队成分复杂,有京都守备军中被渗透的部分,有宰相圈养的死士,有被他用遗忘法则或利益拉拢的宗门高手,甚至还有一些气息诡异仿佛傀儡般的修士。
李辅国本人,高悬于玄德门上空。
他依旧穿着紫金蟒袍,头戴玉冠,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的气息比之前强大了许多,赫然达到了乾坤境七阶,但那种强大,却给人一种提线木偶般的违和感。
显然,千面在他身上留下的后手已经彻底爆发,将他变成了一个被遗忘之力完全操控的傀儡。
“六皇子乾云朔,勾结外界妖人叶无枫,谋害三皇子,意图颠覆朝纲,罪不容诛!”李辅国的声音通过灵力扩散,回荡在整个皇城上空,冰冷而无情:“陛下闭关,本相受命监国,当肃清奸佞,还大乾朗朗乾坤!众将士,随我诛杀此獠!”
“放屁!”下方洛战天须发皆张,怒声咆哮:“李辅国!你勾结邪魔,操控朝政,才是真正的国贼!边军将士,随我死战!护卫殿下!”
“死战!死战!”银狼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虽然银狼卫悍不畏死,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宰相一方的人数太多了,而且高手不少。
更麻烦的是大皇子乾云烈率领的烈虎卫一直按兵不动,驻扎在皇城外围,态度暧昧不明。
而朝中其他文武大臣,或观望,或早已倒向宰相,真正支持六皇子的并不多。
乾云朔脸色凝重,他一边指挥战斗,一边不断看向相府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秦璃。。已经进去很久了。
。。。
相府地下深处。
这里早已不是寻常的府邸地窖,而是一个被彻底改造过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中心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庞大阵法。
阵法的纹路由暗红色的材质勾勒而成,复杂到令人目眩。
阵法边缘竖立着八十一根漆黑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平民,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的眉心处,延伸出一根仿佛由记忆凝聚而成的丝线,连接着阵法中央。
阵法正在运转。
暗红色的光芒在纹路中流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那八十一根记忆丝线,不断从绑在石柱上的平民眉心抽取着乳白色的光点。
这些记忆碎片顺着丝线汇入阵法中央,在那里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粉碎,最终化作一股股散发着浓郁遗忘气息的能量流,冲天而起,穿透厚厚的土层和相府建筑,没入虚空不知所踪。
记忆献祭大阵!这是以活人记忆为祭品,提炼最精纯的遗忘之力!
秦璃此刻,就站在这座恐怖大阵的边缘。
她是顺着千面残留的气息,一路追踪到此的。
叶无枫在虚空塔内生死未卜,剑尘苦战。
外界皇城大乱,她无法坐视千面的阴谋不管。
她想着,若能找到千面的真身,或者破坏他在皇城的布置,或许能帮到叶无枫。
但她低估了这里的凶险。
当她闯入地下空间看清这座大阵的瞬间,阵法就被彻底激发了。
无数灰黑色的遗忘能量,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从阵法中伸出,将她团团缠绕。
更可怕的是海量杂乱的记忆碎片,顺着那些能量触手疯狂涌入她的识海!
那不是阵法从祭品身上抽取的普通记忆。
而是这座大阵运转无数年来,所吞噬的所有记忆的残渣与怨念!
其中混杂着被献祭者的种种极端负面情绪,如同最污浊的泥潭要将秦璃的神魂彻底污染。
“呃啊——!!!”
秦璃抱头惨叫,斩孽剑脱手坠地。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无数陌生的记忆和情感强行塞入,与她本身的记忆混杂冲突。
父亲秦广王温和的笑容、叶无枫沉稳的背影、地府的景象、酆都的街市。。这些属于她自己的珍贵记忆,正在那些污浊记忆的冲击下,变得模糊黯淡。
她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垂死的老人,在病榻上回忆毫无意义的一生。
还看到自己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子,在雨夜中哭泣至癫狂。
最后的画面更加诡异,她自己跪在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前,泣血哀求;自己手持长剑,刺入一个熟悉背影的心脏;自己站在无尽的黑暗中,看着前方一点光芒渐行渐远,发出绝望的嘶吼。。
“不。。这不是我。。滚出去。。滚出我的脑子!!!”
秦璃拼命挣扎,但那些记忆触手越缠越紧,更多的污浊记忆涌入。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意识逐渐沉入那片记忆的泥潭深处。。
然而就在她即将彻底迷失的刹那——
怀中那枚父亲秦广王留下的玉佩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暖光芒!
光芒如同破晓的朝阳瞬间驱散了周围的灰暗。
玉佩中一道模糊却无比威严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道身影抬起手,轻轻按在秦璃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一个仿佛能安定世间一切纷扰的声音直接在她神魂最深处响起:
“璃儿。。”
“记忆是力量,也是枷锁。”
“斩破虚妄。。方见真我。”
声音落下的瞬间,秦璃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
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