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了？”
叶无枫撑着霜之希望，勉强站稳身体，脏腑火烧火燎地疼，神魂更是如同被千万根细针反复穿刺。
皇龙战甲已经彻底黯淡，化作一堆失去灵性的碎片，从他破损的衣袍间簌簌掉落。
小世界缩在识海深处，传来阵阵虚弱之感。
但他还是接下了守塔人三剑。
剑尘此刻已收敛了所有剑意，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灰衣老者。
他看着叶无枫，眼中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悠远的感慨。
“老夫在此守塔，已有数十百载。”剑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非为阻拦，实为筛选。此塔名‘轮回’，乃上古圣物，镇压此界轮回节点，亦为轮回盘三核心之一。非天命所归、兼具寂灭与轮回真意者，不得入，不得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无枫剑柄的寂灭剑纹上：“老夫本为上古寂灭剑尊一缕分魂所化，受剑尊临终前点化，驻守于此，等待传承之人。你既得剑尊传承剑纹，又身负轮回之笔、轮回碑投影，更接下了老夫三剑。。”
剑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便是天命之人。”
叶无枫心头震动。
寂灭剑尊的分魂？
难怪那归虚无一剑与自己的寂灭剑意同源共振！
原来这守塔人，本身便是寂灭剑道的延伸！
“前辈。。”叶无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晚辈此来，确为轮回塔碎片。地府轮回盘破损，阴阳壁垒不稳，万鬼或将肆虐阳世。晚辈受地府所托，需取回此塔，修复轮回。”
“老夫知晓。”剑尘点头：“洛战天那小子，当年曾误入此地外围，得老夫指点，欠下一份人情。他既推荐你来，足见可信。况且。。”
他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白玉巨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最近百年，塔基处时有诡异污秽之力侵蚀，虽被塔灵自行净化大半，但残留的污秽如跗骨之蛆，难以根除。那污秽之力与你的寂灭剑意截然不同，充满扭曲与遗忘的味道。若老夫所料不差，当是幽影议会那帮疯子的手笔。”
叶无枫眼神一凝：“是千面。他已来过，试图污染塔基。”
“果然。”剑尘冷哼一声：“邪魔外道，也敢觊觎圣塔！小子，你既为天命之人，又肩负地府重托，老夫便为你开启塔门。但能否真正掌控此塔，还需看你自身造化。”
他转身面向那扇高达十丈铭刻轮回壁画的塔门，伸出枯槁的手指凌空虚划。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道银色轨迹，轨迹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符文，印向塔门中央。
嗡——
塔门震动，表面壁画上的轮回图案骤然亮起，光芒流转。
紧接着，沉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向内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没有透出光亮，反而是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唯有最深处，隐约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晕在缓缓跳动。
“进去吧。”剑尘侧身让开：“轮回塔共分九层，每层镇守一道轮回本源法则——时间、生死、因果、命运、功德、罪业、记忆、灵魂、真灵。欲登顶掌控全塔，需闯过九层考验，于塔顶核心，以轮回之笔刻下自身真名，方能得塔灵真正认可，将此塔收归己用。”
他看向叶无枫，神色严肃：“切记，塔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塔中一月，外界或许仅过一日。但你若在其中迷失，便可能永远困于某一层，直至寿元耗尽，神魂被塔吸收，化为滋养塔灵的养料。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叶无枫郑重点头，将剑尘的告诫牢牢记下。
他收起霜之希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开启的塔门。
“前辈保重。”临入门前，他回头看向剑尘。
剑尘摆摆手，重新盘膝坐下，将那柄灰白古剑横放膝上，闭目不语，仿佛再次化作了塔门前一尊不起眼的石像。
叶无枫不再犹豫，一步踏入黑暗之中。
塔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进入塔内时，光线整个暗了下来。
当眼睛适应了塔内的光线后，叶无枫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脚下是如同水银般的银色地面，头顶则是不断变幻的光影。
时而快如闪电，时而慢如蜗牛，时而彻底静止，凝固成一幅幅怪诞的画面。
叶无枫立刻明白了自己所在。
他尝试移动脚步落在银色地面上，却仿佛踩进了粘稠的胶水，动作变得异常迟缓。
而当他抬头看向头顶一幅静止的星空画面时，周围的一切又骤然加速，快得连思维都几乎跟不上！
时间流速，在这里完全紊乱了。
“必须找到时间本源结晶，才能通过这一层。”
叶无枫想起剑尘的提示，轮回眼悄然睁开一线。
灰白色的视野中，混乱的时间流呈现出一道道交错的轨迹。
有些轨迹快得如同利箭，有些慢得如同凝固的琥珀，还有一些轨迹干脆在原地打转，形成了一个个时间漩涡。
而在无数混乱轨迹的交汇处，叶无枫感觉到了一团散发着纯净银光的光点，那便是时间本源结晶！
但它并非固定在一处，而是随着混乱的时间流，在空间中无规律地瞬移闪烁，前一瞬还在左侧百丈，下一瞬可能已出现在右侧千丈之外，再下一瞬又可能出现在头顶！
捕捉难度，远超想象。
叶无枫尝试靠近，刚一迈步，就落入了一个时间加速区域。
周围的一切开始疯狂快进，他的动作思维甚至体内灵力的运转速度，都骤然提升了百倍！
仅仅三息时间，他就感到神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是思维速度被强行拔高到极限的负荷！
他慌忙后退，又撞入一个时间减速区域。
在这里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到他能看到自己抬脚的动作，如同定格动画般一帧帧播放。
更可怕的是，连灵力运转都近乎停滞，仿佛要被永远冻结在这缓慢的时光里。
“这样不行。。”叶无枫额角渗出冷汗。
时间法则的诡异，远超其他法则。
若无对应手段，别说捕捉结晶，恐怕连在这里正常行动都做不到。
他心念一动，头顶悬浮的时溯镜残片光芒微亮。
“时溯镜，定！”
镜面光华流转，一道柔和的银白色光晕以叶无枫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周身三丈范围。
光晕所及之处，紊乱的时间流速被强行抚平，恢复到了与外界大致相当的水平。
虽然范围有限，且持续消耗神魂之力，但至少让他有了立足之地。
叶无枫不敢耽搁，一边维持时溯镜的稳定领域，一边开始追逐那团闪烁不定时间本源结晶。
他必须不断预判结晶下一刻可能出现的位置，同时还要避开那些极度危险的时间漩涡和流速异常区域。
有好几次，他差点被卷入一个时间静止漩涡，若不是时溯镜及时爆发光芒，强行将他从凝固的时光中拉出来，恐怕他早已化作一尊永恒的雕像。
时间在追逐中悄然流逝。
塔内无日月，叶无枫只能凭借自身对时间流逝的模糊感知来判断。
或许是过了三个月，又或许过了半年时间。
不过这些时间并没有白费，很快他就在一次精妙的预判和空间折叠的配合下，趁着时间结晶在一次长距离瞬移后的短暂停滞，将自身时间加速到极致，一把将其抓在手中！
时间结晶入手冰凉，结晶内部，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如同星河般缓缓旋转，散发着最纯粹的时间本源气息。
几乎在抓住结晶的瞬间，大量关于时间法则的感悟，如同潮水般涌入叶无枫的识海。
他对时间法则的领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攀升！
45%。。55%。。65%。。
最终，停留在了70%没有再往上涨了！
不仅如此，他手中那枚时间本源结晶也化作一道温润的银光，顺着掌心融入他体内，最终汇入识海，与小世界深处那枚刚刚凝聚的时间法则种子融为一体。
种子迅速发芽、生长，化作一棵银光闪闪的小树苗，扎根于小世界的大地之上。
小世界内的时间流速，第一次有了可以被叶无枫清晰感知和细微调整的可能。
与此同时，前方紊乱的时间流自动分开，露出一道向上的银色光芒所构成的阶梯。
第一层，通过。
叶无枫踏上阶梯，身影消失在时间层的尽头。
。。。
接着是第二层生死层。
当叶无枫踏入之后眼前景象骤变。
他的眼前快速闪过无穷无尽的生与死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流转。
婴儿呱呱坠地的啼哭，老者阖然长逝的安详；
草木破土而出的生机，秋叶凋零腐朽的沉寂；
王朝兴起的鼎盛，帝国崩塌的悲凉；
强者登临绝顶的荣耀，蝼蚁挣扎求存的卑微。。
生与死，两种截然相反却又紧密相连的状态，在这里被演绎到了极致。
叶无枫意识便被强行拉扯投入到了第一段轮回里。
这一次轮回他成了一名边疆小卒，在惨烈的守城战中，被敌军的流矢射穿胸膛，倒在血泊中，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家乡的方向。
顿时他的意识一阵恍惚。
再次清晰时，他又成了一个富甲一方的商贾，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享尽人间富贵，最后在九十高龄无疾而终，儿孙环绕，含笑闭目。
第三世，他是一名苦修的僧人，青灯古佛，了断尘缘，最终于坐禅中顿悟，圆寂时肉身化作七彩舍利。
第四世，他成了一头山林中的猛虎，啸傲山林，百兽臣服，最终年老体衰，被新的年轻虎王挑战，战败后孤独地死在巢穴中。
第五世，他成了一名被冤枉的囚犯，在阴暗的牢狱中受尽酷刑，最终含恨而终。
第六世、第七世、第八世。。
将军、乞丐、帝王、书生、工匠、农人、妖兽、精灵、甚至是一块顽石、一株野草。。
他的身份不断的转换着，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极致的痛苦、不甘、遗憾或解脱。
每一次新生，都带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悲欢离合。
百世轮回。
叶无枫的意识在无穷无尽的生死幻象中沉浮。
最初，他还能谨守本心，记得自己是叶无枫，记得自己的目的。
但随着轮回次数增多，那些前世的记忆和情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魂，试图将他同化，让他彻底迷失在我是谁的迷惘中。
有好几次，他几乎就要沉沦。
在某一世作为亡国帝王自刎时，那刻骨的绝望和悔恨，几乎将他的意识吞噬。
在某一世作为痴情书生为爱殉情时，那缠绵入骨的眷恋与痛苦，几乎让他不愿醒来。
但每一次，在最危险的时刻，神魂深处那半截轮回之笔，总会轻轻震颤，散发出一缕温暖而坚定的轮回气息，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他即将溃散的本我意识。
“我是叶无枫。”
“我为修复轮回而来。”
“生死无常，轮回不止。我所经历的，皆为虚妄。我所坚守的，方为真实。”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一次次从沉沦的边缘挣扎回来。
当第一百次死亡体验结束时，所有的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叶无枫重新站在了那片只有生与死画面流转的空间中。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深邃，也更加清澈，仿佛洗去了万千尘埃，露出了最本质的琉璃心。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智慧。
历经百世轮回，看遍生老病死，荣辱兴衰，他对生死二字，有了前所未有的领悟。
生，并非起点；死，亦非终点。
二者如同阴阳，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共同构成了轮回中最基础、也最核心的一环。
识海中，关于生死法则的感悟疯狂凝聚升华！
生死法则领悟度，如同坐火箭般飙升！
70%。。72%。。75%！
最终，稳固在了75%之后没再增长！
不仅如此，他体内的乾坤海也因为这百世轮回的感悟和生死法则的融入，发生了质的变化。
原本有些虚浮的灵力变得无比凝实厚重，海面翻涌，中心处隐隐形成一个漩涡，散发出更加强大的气息波动。
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修为屏障，无声破碎。
乾坤境五阶！
一股远比四阶强大精纯数倍的灵力洪流，从乾坤海深处涌出，冲刷着叶无枫的四肢百骸。
之前硬接剑尘三剑留下的暗伤，在这股新生力量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萎靡的小世界也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恢复活力，范围悄然扩张到了三百里，内部那株时间法则小树苗轻轻摇曳，旁边，一株代表着生死法则的奇异幼苗破土而出。
叶无枫缓缓睁开眼，眼中仿佛有生死轮转的景象一闪而逝。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中，竟隐隐带着一丝灰黑色的死气，和一抹嫩绿色的生机，二者纠缠，最终消散于无形。
前方，生与死的画面自动分开，露出一道半黑半白如同阴阳鱼般旋转向上的阶梯。
第二层，通过。
叶无枫踏阶而上。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生死层，踏入第三层因果层的刹那——
塔外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诡异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在混沌虚空中！
遗忘法则的波动，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轰然撞上了守护轮回塔的九十九柄法则之剑组成的剑阵！
嗤嗤嗤——！
剑阵自动反击，火焰、寒冰、雷霆、狂风。。各种法则剑光纵横交织，斩向那滔天的遗忘黑潮。
但那些黑潮仿佛没有实体，剑光斩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些许涟漪，便被浓郁的遗忘之力侵蚀消融，连带着剑光中蕴含的法则意蕴，都被强行遗忘剥离！
黑潮中央，一道身穿暗紫色长袍脸戴哭笑各半鬼脸面具的身影，缓缓浮现。
千面真身降临！
他立于黑潮之上，俯视着下方盘膝坐在塔门前的灰衣老者，面具下的声音空洞而缥缈：
“剑尘，你的守护身份该遗忘了。”
塔门前，剑尘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眼眸中，两道实质般的剑光，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爆发！
他缓缓起身，手中灰白古剑发出兴奋的轻鸣。
“邪魔外道，也敢觊觎圣塔？”
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剑意，将那弥漫的遗忘黑潮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今日，老夫便让你知道——”
“有些存在，纵使时光荏苒，轮回更迭，亦。。永不可忘！”
剑尘一步踏出，身形如剑，直冲九天！
灰白古剑斩落，寂灭剑意，撕裂虚空，斩向千面！
塔外大战即将爆发！
而此刻，塔内第三层因果层中，刚刚踏入的叶无枫，身形猛然一顿。
他清晰地感觉到，整座轮回塔，微微一震。
塔外传来的剧烈能量波动和那令人心悸的遗忘气息，让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千面，来了。
而且，正在与守塔人剑尘交战！
“必须加快速度。。”叶无枫眼神一凝，压下心中的焦躁，目光投向第三层因果层的深处。
那里有无数错综复杂闪烁着不同颜色的线，它们交织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庞大网络。
每一根线，都代表着一道“因果”。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在这因果之网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几根线。
并斩断所有虚假纠缠的恶因，只留下最本真最核心的因果。
他的时间更加紧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