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的气息越来越近。
那股阴冷诡异仿佛能抹去存在感的遗忘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漫过毒龙谷。
谷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是一种更可怕的空洞感，仿佛自己正在被世界遗忘，记忆开始变模糊，存在的意义都在消退。
叶无枫抱着气息微弱的秦璃，脸色铁青。
轮回盘投影的动用已经彻底暴露。
千面亲自赶来，目的不言而喻。
要么夺取轮回之力，要么将他这个变数彻底抹除。
而他此刻，根本无力对抗一位乾坤境九阶的强者！
更糟的是，秦璃的状态危在旦夕。
记忆嫁接如同剧毒，正在快速侵蚀她的神魂本源。
每耽搁一息，救治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叶兄！”六皇子乾云朔闪身而至，他看了眼秦璃的状况，又抬头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果断道：“跟我来！谷中有处隐秘地穴，可暂避一时！”
就在这时——
“轰隆！！！”
毒龙谷上空，空间被强行撕裂！
但那身影却不是千面，而是一道身穿紫金蟒袍头戴玉冠的身影。
宰相李辅国！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气息浑厚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每一人都有乾坤境五阶以上的修为。
李辅国凌空而立，俯视着下方混乱的战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瘫软在地修为被废的鬼手身上，又扫过投降的三皇子卫队，最后定格在叶无枫身上。
准确地说，是定格在叶无枫怀中那尚未完全散去属于轮回盘投影的微弱余韵上。
李辅国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与诡异的灰芒。
“狩猎大典，竟发生如此恶性厮杀。”李辅国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殿下，六殿下，你们可知罪？”
三皇子乾云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冲到谷中空地，仰头嘶喊：“宰相大人！六弟他阴谋伏击我！还有那个叶无枫，他身怀邪异重宝，方才那轮盘虚影便是证据！此等邪物现世，必祸乱朝纲！请宰相速速将其擒拿，严加审问！”
六皇子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沉声道：“宰相明鉴！是三哥先强抢灵药，又令麾下客卿施展歹毒秘法，欲置我等于死地！叶无枫乃我边军统领，方才所为皆是自卫！那轮盘虚影，乃其师门传承护身之宝，绝非邪物！”
“哦？”李辅国目光落在叶无枫身上，眼神深处那抹诡异光芒更盛：“叶统领。。方才那轮盘虚影，气息浩瀚古老，似与轮回有关。此等宝物，不知出自何门何派？”
他在试探。
叶无枫心念电转。
此刻否认已经无用，轮回盘投影的气息做不了假。
“家传之物。”他抬起头，与李辅国对视，声音平静：“祖上曾有奇遇，得此宝一缕投影印记，代代相传，为保命底牌。今日危急，不得已动用。”
“家传？”李辅国似笑非笑：“能承载轮回之力的家传宝物。。叶统领的祖上，怕是来头不小。”
他顿了顿，忽然语气转冷：“不过，无论何等宝物，在皇家猎场动用，引发如此波动，已扰乱狩猎秩序。按律，当暂扣宝物，待查明来历、用途后，再行定夺。”
话音落下，他身后四名黑衣侍卫同时踏前一步。
四道乾坤境五阶的威压联袂压下，如同四座大山，笼罩整个毒龙谷！
“来人。”李辅国淡淡道：“将叶无枫拿下，押回相府。其怀中女子，一并带走。”
“是！”
四名侍卫应声，身形如电，朝着叶无枫扑来！
“且慢！”六皇子怒喝，长剑出鞘，挡在叶无枫身前：“宰相！叶无枫乃我边军功臣，今日又助我平叛！你无凭无据，仅因一件宝物便要拿人，岂非寒了将士之心？！”
“六殿下。”李辅国眼神渐冷：“你要抗命？”
气氛一瞬间绷紧到极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哈哈哈哈！好一个‘按律拿下’！”
一阵粗豪的大笑声，从谷外传来。
紧接着，金甲耀目，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带着两百余名精锐侍卫，轰然闯入谷中。
为首者正是大皇子乾云烈！
他身旁，金峰手持巨剑，目光如电。
大皇子大步走到场中，先是瞥了眼瘫软在地的三皇子，又看向空中李辅国，咧嘴一笑：“宰相大人，你这律怕是执得有些偏了。”
李辅国眉头微皱：“大殿下何出此言？”
“狩猎大典，生死各安天命。老三伏击老六，反被拿下，那是他技不如人。”大皇子声如洪钟：“至于叶无枫动用宝物。。嘿，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藏拙？况且，那宝物一击便灭了老三麾下那鬼祟的面具客，依我看，非但不是邪物，反而是斩妖除魔的利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辅国：“倒是宰相大人。。如此急切地要拿人扣宝，莫非是看上了那轮回宝物，想据为己有？”
此言一出，李辅国身后四名侍卫气息一滞。
谷中众人，更是脸色各异。
大皇子这番话，可谓诛心。
但仔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
轮回盘投影展现出的力量层次太高了，高到足以让任何乾坤境强者心动。
李辅国若真想夺宝，借口调查将其扣下，再暗中研究炼化，并非不可能。
李辅国眼神阴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大殿下慎言。本相乃朝廷首辅，行事皆为国法公道。”
“国法公道？”大皇子嗤笑一声，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场中少数人能听清的音量道：“宰相大人，你最近。。是不是记性不太好了？半个月前朝会上，陛下闭关前留下的那道关于边军粮草调拨的手谕，你可是忘得一干二净啊。”
李辅国瞳孔骤缩！
大皇子继续道：“还有，三天前，你府上那位最得宠的七姨娘突然暴毙，死因是失足落水。。可据我所知，七姨娘根本不通水性，平日连池塘边都不靠近。这事，宰相大人是不是也忘了？”
一句接一句。
每一句，都直指李辅国近期种种异常。
谷中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难怪总觉得宰相最近行事有些古怪，时而精明如常，时而昏聩健忘，原来。。
李辅国脸色终于变了。
他眼中那抹诡异的灰芒剧烈闪烁，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他双手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数息后，他强行平复下来，但声音已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大殿下的提醒，本相记下了。今日之事。。暂且作罢。”
他深深看了叶无枫一眼，那目光中混杂着贪婪、忌惮，还有一丝非人的冷漠。
“狩猎提前结束。所有人，撤回营地。”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四名侍卫，转身撕裂空间，消失不见。
直到那股压抑的气息彻底远去，谷中众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大皇子走到六皇子面前，两人对视一眼，虽无言语，却已达成某种默契。
“大哥。”六皇子率先开口，拱手一礼，“今日援手，小弟铭记。”
“少来这些虚的。”大皇子摆摆手，粗声道：“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宰相。。不对，是控制宰相的那东西，所图甚大。若真让他得了那轮回宝物，下一个倒霉的，恐怕就是我。”
他看向叶无枫，目光复杂：“叶统领，你身上秘密不少。不过今日你废了老三的左膀右臂，又逼得那东西暂时退却，算是有功。老六既然保你，我便不多问。但记住——在这大乾，怀璧其罪。今日之后，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叶无枫点头：“多谢大殿下提醒。”
大皇子不再多言，挥手带着自己的人马，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瞥了眼瘫软在地的三皇子，冷哼一声：“废物。”
谷中，只剩六皇子一系人马，以及投降的三皇子卫队。
六皇子乾云朔走到三皇子乾云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刻的三皇子，早已没了往日的儒雅从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一直在伪装。。”乾云翊声音发颤，“乾坤境六阶。。你藏得好深。。”
“不藏深些，早就被你和大哥吃得骨头都不剩了。”乾云朔声音冰冷：“三哥，你我兄弟一场，我给你个体面。交出你麾下所有势力的名单、据点，还有与幽影议会勾结的证据，我留你性命，囚于宗人府，了此残生。”
“若我不交呢？”乾云翊咬牙。
“那便按谋逆论处。”乾云朔眼中寒光一闪：“斩立决，抄家灭族。你母族、妻族，一个不留。”
乾云翊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瘫倒在地，惨笑道：“我交。。我全都交。。”
乾云朔不再看他，挥手让亲卫将其押下。
处理完三皇子，他这才转身，快步走到叶无枫身边。
叶无枫依旧抱着秦璃，一只手始终按在她额头，轮回之笔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渡入，与那些黑暗记忆碎片艰难抗衡。
秦璃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那些灰黑色的记忆碎片，在轮回之笔的持续净化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融淡化。
但这个过程，对叶无枫的消耗也极大。
他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叶兄，秦姑娘她。。”乾云朔担忧道。
“记忆嫁接的歹毒之处，在于将外来的必死记忆强行化为她自身记忆的一部分。”叶无枫声音沙哑：“我的轮回之力可以净化邪力，但需要极其精细的操控，否则会伤及她的神魂本源。需要时间。。很多的时间。”
乾云朔点头，挥手让周围侍卫散开，布下警戒。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夕阳西斜，将毒龙谷染上一层血色。
终于，在黄昏最后一缕光即将消失时，秦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空洞迷茫，但在看到叶无枫脸庞的瞬间，迅速聚焦。
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而沙哑：“我。。我又拖后腿了。。”
叶无枫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开。
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秦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
她想说什么，却因为神魂的虚弱，再次昏睡过去。
叶无枫小心翼翼地将她交给一旁的柳如音和苏婉儿照料，自己则起身，因为消耗过度，身形晃了晃。
乾云朔扶住他，沉声道：“叶兄，今日之后，你已成众矢之的。宰相背后那东西不会罢休，大哥虽然暂时结盟，但也未必可靠。朝中其他势力，更会对轮回宝物虎视眈眈。”
“我明白。”叶无枫点头。
“我的府邸有历代皇子加持的阵法，乾坤境八阶以下难以强闯。你若不嫌弃，可暂住我府，避避风头。”乾云朔真诚道：“你助我拿下老三，此恩我记着。作为回报，三日后，我亲自为你开启通往葬剑渊深处的密道，这是我之前答应你的。”
叶无枫没有推辞。
此刻的他，确实需要一处安全的落脚点，恢复元气。
“多谢六殿下。”
“不必客气。”乾云朔看向被押走的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三的势力，我会连夜清理。朝堂上的风波，我来应付。叶兄只需安心休养，三日后，我带你入葬剑渊。”
狩猎提前结束。
消息如风般传遍整个皇城。
三皇子阴谋败露，被六皇子亲手擒拿，麾下势力土崩瓦解。
大皇子与六皇子罕见地站在同一阵线，共同应对宰相一系的压力。
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那位边军统领叶无枫。
身怀疑似轮回重宝，一击灭杀乾坤境五阶强者，引得宰相亲自出面，却又在两位皇子力保下安然脱身。
一时间，叶无枫这个名字，成了大乾王朝上层最热门的谈资。
无数势力在暗中打听他的来历、背景，以及那件轮回宝物的真相。
夜色深沉。
六皇子府，东厢客房。
叶无枫盘膝坐在榻上，调息恢复。
秦璃躺在里间，由苏婉儿照顾，气息已经平稳，但神魂的创伤需要时间慢慢温养。
窗外，皇城的灯火如同繁星，点点闪烁。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忽然——怀中梦境结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
叶无枫猛地睁眼，将结晶取出。
结晶在他掌心嗡嗡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内部那团朦胧的光雾疯狂涌动，最后凝聚成一张脸，一张哭笑各半的鬼脸面具。
千面！
“叶无枫。。”结晶中传出千面那阴冷空洞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神魂深处。
叶无枫眼神冰冷，没有回应。
千面似乎也不在意，继续道：“葬剑渊。。轮回塔最后一块核心所在。你费尽心机接近六皇子，便是为了那里的密道吧？”
“是又如何？”叶无枫终于开口。
“不如何。”千面低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在等你。葬剑渊。。我们就在那里，做个了断。”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毒：“对了，在决战之前，送你一份礼物。你猜。。秦广王是怎么失踪的吗？”
叶无枫心头剧震！千面怎么会知道？！他又知道多少？！
“你知道什么？！”叶无枫寒声问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千面的笑声在结晶中回荡：“比如，秦广王不是失踪，而是主动踏入了一个地方，其他的阎罗也是。。”
“你胡说！”叶无枫握紧结晶。
“是不是胡说，你很快会知道。”千面的声音逐渐飘渺：“葬剑渊见，叶无枫。带着你的轮回盘投影，带着你对真相的渴望。。来与我决战吧。胜者，得轮回塔，得真相。败者。。魂飞魄散，永堕遗忘。”
咔。
梦境结晶彻底碎裂，化作一捧毫无灵性的粉尘，从叶无枫指缝间滑落。
房间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亡灵的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