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斜挂,清冷的月光为葬剑渊镀上了一层诡谲的银白。
悬崖边,寒风凛冽,卷起崖壁上万千残剑的悲鸣。
叶无枫与乾云朔相对而立,两人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方才联手逼退剑魂的短暂默契,此刻已被一种更深的试探与审视取代。
“看来,殿下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叶无枫率先打破沉默,目光平静地落在乾云朔手中的青锋剑上。
那柄剑看似普通但能在刹那间令狂暴的剑魂退却的绝非寻常之物。
乾云朔随手挽了个剑花,剑身轻吟,脸上依旧是那副洒然笑意:“叶兄来自外界,身负轮回法则,目标直指葬剑渊深处的禁忌之物。如此人物,若不多加留意,我这六皇子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他坦承调查,反倒显得磊落。
叶无枫心中微凛,这六皇子表面修为不过乾坤境三阶,与情报相符,但方才那一剑的精准与从容,以及能在这等凶地来去自如的底气,绝非三阶修士能有。
叶无枫轮回眼悄然运转,试图看穿更深层的气息,却仿佛遇到一层柔韧的水幕,被轻轻滑开。
好高明的隐匿手段。
“殿下既已查清,那我也没多余的可说。”叶无枫不再绕弯:“轮回塔,我必须得到,不仅仅只是参悟,殿下能又能如何助我?又需要我付出何种代价?”
乾云朔收剑入鞘,那股随意的姿态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出鞘之剑:“我的条件很简单。幽影议会的触角已深入大乾骨髓,其首脑千面更是将宰相李慕白化作了记忆傀儡。他们操控我三哥与大哥争斗,损耗国力,最终目的,便是趁虚而入,彻底掌控大乾,进而夺取并污染轮回塔。”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我要你助我,斩断这些触角,尤其是李慕白。作为交换,我能为你提供进入葬剑渊深处的唯一生路。”
叶无枫眉头微挑:“生路?”
“葬剑渊外围剑魂虽凶,但以叶兄之能,尚可周旋。真正的绝杀,在深渊之底的上古万剑诛仙阵,以及历代坐化剑修残留的不灭剑意。强闯者,十死无生。”乾云朔神色凝重:“但我皇室掌握一处秘境,乃开国太祖所留,其中有一条古老密道,可绕过大部分凶险,直抵深渊腹地。这是我大乾皇室最高机密之一。”
皇室秘境。。密道。
这信息若为真,价值无可估量。
叶无枫心念电转,这确实比硬闯或指望云韵开放外围权限要靠谱得多。
“殿下需要我如何做?”叶无枫问道:“刺杀宰相?他身处京都,戒备森严,身边必有幽影议会高手护卫,甚至千面本尊也可能潜伏在侧。”
“现在还不是动李慕白的时候。”乾云朔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当务之急,是斩其羽翼,乱其布局。三个月后,父皇将出关主持皇族秋狩,地点在万兽山脉。届时,我那三哥必会借此机会,联合宰相势力,进一步打压我与大哥,甚至可能制造意外。”
他看向叶无枫,目光灼灼:“我需要叶兄以边军功臣身份参与秋狩。明面上是护卫,暗地里找机会重创甚至除掉三哥麾下最关键的那几个爪牙,尤其是他新招揽的那个黑袍鬼手,以及可能出现的无忆同行者。此举可打乱三哥阵脚,削弱宰相一系对军方的渗透,为我后续行事创造空间。”
“而我,会在秋狩论功行赏时,力荐你进入龙血秘境。那是皇室秘境的入口之一,进入资格极难获取,但以你边军功绩加上我的运作,有望成功。一旦进入秘境,我自会告知你密道所在。”
交易条件清晰,风险与机遇并存。
秋狩必然是龙潭虎穴,但秘境密道确实是目前所知最有可能接近轮回塔的途径。
“殿下如何保证,事后会履行承诺?”叶无枫需要确切的保障。
乾云朔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龙纹的奇异符牌和一卷古朴的兽皮:“此乃龙魂契,以我真龙血脉为引,天地为证。契约内容我已用神念刻入,你我各滴一滴精血其上,契约自成。若我违约,血脉反噬,龙气溃散,修为永难寸进。”
他顿了顿,将兽皮展开一角,上面是复杂古老的地图纹路:“此为密道外围地图残片,可证我所言非虚。事成之后,全图奉上。”
叶无枫以轮回眼仔细查验龙魂契与兽皮残图。
契约之力纯正古老,约束极强;兽皮年代久远,其上残留的封印气息与葬剑渊隐隐呼应,不似作伪。
沉吟片刻,叶无枫指尖通出一滴精血,滴在龙魂契上。
乾云朔亦如此。
符牌光芒一闪,将两滴精血吸收,随即一分为二,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两人眉心。
一种无形的约束感在神魂中生成。
契约成立。
乾云朔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诚了几分。
他又取出两枚淡金色隐有龙影游动的符箓,递给叶无枫:“此乃龙隐符,皇家秘制,激活后可完全隐匿身形气息一炷香时间,乾坤境八阶以下难以察觉。秋狩险恶,或有用处。”
叶无枫接过,符箓入手温润,内蕴玄妙空间之力,确是保命奇物。“多谢殿下。”
“合作既成,便不必客套。”乾云朔摆摆手,神色再次转为严肃:“最后提醒叶兄一句,千万小心千面。此人如同阴影中的蜘蛛,最擅长编织罗网,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踏入死地。他已知你存在,并开始落子。今日擂台刺杀是明招,往后恐有更多暗箭。你我都已在他的网中,唯有比他想得更快,撕开这网,方能求生,求胜。”
说完,他不再多留,对叶无枫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风般悄然消失在葬剑渊呼啸的剑风中,身法之飘逸迅捷,远超其表面境界。
叶无枫独立崖边,手中摩挲着龙隐符,望向深渊底部那不可见的黑暗。
千面之网。。确实,从进入归墟开始,黑风洞的馈赠,擂台上的死士,每一步似乎都能看到那只幕后黑手的影子。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想破局,有时不得不踏入局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立了约莫一刻钟,将今日云韵与乾云朔的两次会面所有细节,以及后续秋狩、秘境等事宜反复推演数遍,直到心中有了初步的脉络,才转身离去。
回到柳如音安排的僻静小院时,夜已极深。
院内一片寂静,唯有秦璃房间的窗户还透出暖黄的灯光。
叶无枫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动作便微微一顿。
房内有人,不是杀气,而是一股熟悉的灵压。
他面不改色地走入,反手关上门。
果然,只见秦璃正坐在他的竹榻边,双臂抱胸,一双明亮的眸子在昏暗光线里瞪着他,红唇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哟,我们的大忙人总算回来了?”她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深更半夜的,是去葬剑渊赏月了,还是又私会哪位前辈高人了?”
话里话外,明显指的是白天云韵单独召见之事。
叶无枫失笑,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怎么,等急了?”
“谁等你了!”秦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别过脸:“我是来问你正事的!明天的对阵表出来了,你。。你有没有看到?”
“还没。”叶无枫喝了口茶:“不过不重要。倒是你,前十已定,接下来是排名战,对手会更强。”
“我才不怕!”秦璃转回头,注意力似乎被转移,但眼底那点探究还没完全散去:“你还没说呢,晚上到底干嘛去了?葬剑渊那边动静可不小,我都感觉到了。”
知道瞒不过她,叶无枫简单将遇到六皇子乾云朔以及双方达成合作之事说了一遍,略去了龙魂契的具体形式和皇室密道的细节,只说了秋狩和秘境资格的交易。
秦璃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小脾气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皇家秋狩?三个月后?”她一下子从榻边站起,脸上写满了兴奋:“是不是会有很多高手?能打架吗?本姑娘一定要去!”
看着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叶无枫有些无奈:“那是皇子间的争斗,凶险异常,不是擂台比试。”
“那更要去啊!”秦璃理直气壮:“你都说了凶险,多我一个帮手不好吗?我的斩孽剑可不是吃素的!再说了。。”她眼珠一转:“你答应过洛将军要照顾我的,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带我,万一我回头自己溜去出了事,算谁的?”
这近乎耍赖的理由让叶无枫一时语塞。
他确实答应了洛战天照应秦璃,以这丫头的性子,真有可能自己偷跑去。
“秋狩非同小可,参与者需有正式身份。”叶无枫试图让她知难而退。
“这还不简单?”秦璃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是天岚宗外门大比前十,又是边军亲卫出身,还是你这位边军副统领的内人。。找六皇子帮帮忙,弄个名额还不容易?”
她连内人这借口都用上了,显然铁了心要参与。
叶无枫揉了揉眉心,知道阻拦无用,反而可能让她行事更莽撞。
与其如此,不如将她放在身边,至少能看顾一二。
“罢了。”他最终妥协:“名额之事,我会设法。但秋狩期间,一切行动必须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不可冲动逞强。”
“一言为定!”秦璃立刻答应,笑容灿烂,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秋狩中大展身手的场景。
又叮嘱了几句,秦璃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自己房间休息。
屋内很快又重新恢复安静。
叶无枫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修炼。
他先是将龙隐符仔细收好,随后取出那卷兽皮地图残片,就着窗外血月微光,再次凝神观看起来。
残片上的线条古老晦涩,指向葬剑渊西南方向的某一处特殊地形,那里标注着一个抽象的龙形印记,应该就是秘境入口或密道起点的暗示。
将这部分地形与白天云韵默许的外围区域在脑中叠加,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逐渐清晰。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浸于地图时,怀中那枚许久未有动静的梦境结晶,忽然再次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悸动。
这一次,没有画面浮现,只有一段冰冷直接的神念信息,如同冰锥刺入识海:
“合作皇子?明智的选择,也是悲哀的局限。乾云朔。。他真如你所见那般简单么?网已张开,饵已投下,叶无枫,好好享受这狩猎前的宁静吧。葬剑渊的真相,会比你想象的,更加。。有趣。”
信息戛然而止,那独特且带着抹不去的虚无与遗忘味道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千面。
他果然时刻都在关注,甚至对今晚他与乾云朔的会面都似有察觉。
这番话语,是挑拨,是警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理压迫?
叶无枫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轮回虚影一闪而逝。
他平静地将兽皮残片收起,仿佛刚才那令人不适的传音从未发生。
无论乾云朔是否另有隐秘,无论千面布下了多少层网,他取轮回塔、复生凌霜、修复地府轮回的目标不会改变。
棋子亦可破局,猎人或许同样也会成为猎物。
他闭目凝神,混沌阴阳诀徐徐运转,开始为明日可能到来的恶战,也为三个月后那场牵动整个大乾风云的皇族秋狩,积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