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尘站在黑暗里,张着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明明记得很多事。
记得半个窝头的温度。
记得热红薯的甜味。
记得那朵别在发间的小黄花。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自己叫什么。
那个名字,像被人用橡皮擦,轻轻擦掉了。
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印子,怎么也想不起来。
……
阿尘!阿尘!
黑暗里,苏婉的声音,又急又抖。
她抓住他的胳膊,一遍一遍地喊。
你看着我!你叫阿尘!
你是阿尘!
阿尘茫然地看着她。
阿尘……
他念着这两个字,像念一个陌生的词。
苏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知道,那个作者,把阿尘的名字,从这本书里,抹掉了。
她拼命想抓住那个名字,可它像沙子,从指缝里,一点点漏掉。
……
李大爷也挤过来,急得直跺脚。
小子!你看着我!
咱俩喝过酒!
你抢过我二锅头!
你还给我修过老花镜!
那个拿拐棍砸我酒壶的臭小子,就是你!
阿尘愣愣地看着他。
二锅头……
老花镜……
砸酒壶……
他念着念着,忽然,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记得这些事。
可他不记得,做这些事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拿拐棍砸你酒壶的人?
李大爷:
老头气得直拍大腿:完了完了!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旁边将军凑过来,把手里那根烤串往阿尘面前一递。
你闻闻这个。
阿尘愣愣地,闻了一下。
一股焦香。
他脑子里,地一下,闪过一个画面——
雪地里,一堆篝火,一个将军,把烤好的肉,掰了一半,塞给一群冻得发抖的小兵。
将军看着他,笑了笑:想起来了吧?这味儿,是谁都忘不掉的。
阿尘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是你……
将军:对喽,是我。
可你呢?你做过的事,可比我这根烤串多。
……
黑暗里,那个人,慢悠悠地开口。
你看。
名字这种东西,是我写的。
我不写,你就没有。
我抹掉,你就忘了。
万古以来,我写过无数个名字。
我也可以,一个都不写。
阿尘握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所有的记忆都在。
可那个——名字——被拔掉了。
他像一个没有根的风筝,飘在半空,随时会被风吹散。
……
小子,别听他的!
老陈拄着断拐杖,挤了过来,一把抓住阿尘的肩膀。
名字没了,怕什么!
老子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可老子还记得,我守过一片天!我封过一群畜生!我护过一个傻小子!
你说,这些事,是我做的!
阿尘抬起头,看着老陈。
老陈的眼睛,浑浊,却亮。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嘴老黄牙。
名字是它写的,事是咱自己做的。
它写得掉名字——
它写不掉事!
……
阿尘怔住了。
名字是它写的。
事,是咱自己做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递过窝头。
打过菜刀。
别过野花。
握过苏婉的手。
他忘了这双手的主人叫什么。
可他还记得,这双手做过什么。
……
就在这时。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响。
是那个老奶奶,抱着孙儿,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阿尘来不及想。
他的手,先动了。
他一把扶住老奶奶,稳稳地,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
老奶奶被扶住,愣了愣,抬头看他。
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泡泪。
你……
你那个手……
你以前,给我劈过柴。
阿尘一愣。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可老奶奶,记得他做过的事。
……
黑暗里,那个人,不说话了。
阿尘慢慢直起身。
他好像,抓到了一点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苏婉。
苏婉还含着泪,正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摘。
像摘一朵花。
然后,笨手笨脚地,往苏婉的耳后,别了过去。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苏婉的眼泪,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不记得这个名字叫什么了。
可她记得,这个动作。
万古之前,那条小河边,有个少年,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给她别了一朵花。
别完就跑,跑出去两步,还摔了个狗啃泥。
她哭着,又笑了。
你当年,别完花,摔了一跤。
阿尘愣住。
他脑子里,真的浮现出一个画面——
小河边,阳光很好,一个少年,把花别在一个姑娘发间,转身就跑,跑出两步,一下,摔在草地上。
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他记得这个画面。
他忘了画面里的少年叫什么。
可他记得,那朵花,是黄色的,小小的,花瓣都没长全。
就像他刚才,在虚空中,摘下的那朵。
苏婉一把抓住阿尘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我不管你叫什么……
你是我等的那个人。
……
阿尘眼眶一热。
他忽然,全明白了。
那个人能抹掉他的名字。
可它抹不掉——他做过的事。
抹不掉他递出去的那半个窝头。
抹不掉他给老奶奶劈的那担柴。
抹不掉他给苏婉别的那朵花。
这些事,在亿万人心里,扎了根。
名字可以忘。
事,忘不掉。
……
阿尘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去抓那个名字了。
他张开双臂,朝着黑暗,喊了一声。
我不叫阿尘了!
我不需要名字!
你们记住的,是我做过的事!
是我递过的窝头!是我劈过的柴!是我别过的花!
这些,你们忘得掉吗?!
……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是那个年轻修士。
他在诸天之上,正茫然地站着。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他刚学剑,练得满手是泡,蹲在河边哭。
有个陌生人,递给他一块热红薯,拍拍他的头,说:小娃娃,哭啥,练剑嘛,先把手上的泡,当磨刀石。
他忘了那个人的脸。
他忘了那个人的名字。
可他一直记得——那块热红薯。
他猛地抬头,喊了一声:我记起来了!有个给我热红薯的人!
……
第二个声音。
是那个卖烧饼的小贩。
他蹲在摊子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大雪,他的炉子灭了,冻得直哆嗦。
有个路人,二话不说,钻进雪里,给他抱回一捆干柴,生起火才走。
他忘了那个人的脸。
他忘了那个人的名字。
可他一直记得——那捆雪里的干柴。
他喊了出来:有个人!在大雪里给我抱过柴!
……
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整片诸天,亿万万生灵,一个接一个,想起了——
自己生命里,那个递过窝头的人。
那个劈过柴的人。
那个别过花的人。
那个推过自己一把、挡住过箭的人。
那个在自己哭的时候,递过一块热红薯、拍拍自己头的人。
那个在自己冻得发抖的时候,抱来一捆干柴、生起火才走的人。
那个在自己吓得腿软的时候,挡在自己前面、说的人。
他们记不清那个人的名字。
可他们,记得那些事。
一个老农夫,蹲在田埂上,忽然老泪纵横。
他想起很多年前,旱灾,地里颗粒无收,有个年轻人,把自己仅剩的半袋粮,悄悄放在了他家门口。
他追出去,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他记了半辈子。
他忘了那人长什么样。
可他记得那半袋粮。
……
一个守城的老兵,拄着断矛,忽然,也红了眼眶。
他想起那场守城战,城破了,所有人都以为要死。
有个年轻人,一个人,堵在城门口,挡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浑身是血,却还站着。
他忘了那人的名字。
可他记得,那个堵在城门口的背影。
……
那些事,在亿万人心里,亮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像万家灯火,从诸天的每一个角落,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
又一声轻响。
夹着他们的那两页书,那道缝,又裂开了一些。
更亮的光,涌了进来。
黑暗里,那个人,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阿尘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认真。
有意思。
我抹了你的名字。
你居然,靠那些破事,把自己,又立起来了。
阿尘握着那张纸,没说话。
那个人顿了顿。
既然名字,抹不掉你做过的事——
那我,就让你,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阿尘一愣。
什么意思?
那个人,轻轻笑了。
你说,你靠做过的事立住自己。
那如果你做了一件,谁都没做过的事——
你那些做过的事,还算数吗?
阿尘心头,猛地一沉。
他还没想明白这句话。
就感觉,手里的纸,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
纸上,那两行暖字还在。
可在暖字下面,缓缓地,浮现出五个字。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有人,端端正正,写下的。
第五百零八章。
然后,是标题——
做过的事,就是名字。
再然后,是一行正文。
那行字,很小,却很清晰——
他做了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
阿尘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慢慢凉了。
因为那行字,写的是——
他自己,都还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