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我们来埋你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片黑暗里的眼睛，一双接一双地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
有的像一团缓缓蠕动的浓墨，有的像一团没有温度的冷火，有的干脆就是一道扭曲的影子，连脸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浮浮沉沉。
没有一个是人形。
可它们每往前走一步，整片诸天的星光就暗一分。不是被遮住，是那些光——自己就不敢亮了。
灰袍老头往前迈了一步，把阿尘和整片诸天，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
他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拐杖，往虚空中轻轻一顿。
叮的一声。
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里。
可就是这一声，让那些逼近的影子，齐齐停住了脚步。
……
“老陈啊。”
为首那团最浓的影子，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刺耳得让人牙酸。
“三个轮回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
“穿得破破烂烂，拿根破棍子，装什么世外高人。”
灰袍老头——老陈，哼了一声。
“总比你们强。”
“一个个连个人样都修不出来，还好意思出来见人？”
“当年打不过我，被我封在黑暗里睡了三个轮回，现在封印松了，就集体出来找场子？”
“丢不丢人？”
……
阿尘站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偷偷扯了扯狱主的袖子：“这位……老前辈，叫老陈？”
狱主脸色复杂，点了点头。
“当年他告诉我们，他叫‘守一’。”
“原来……就是个看大门的老陈头。”
旁边暗狱古神幽幽补了一句：“我早说了，他这名字就不靠谱。守一守一，守到最后，把自己守睡着了。”
云层之上，李大爷听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我就说吧！这就是老邻居吵架！”
“你看这对话，跟楼下张大爷和王大爷抢停车位一模一样！”
……
影子们没笑。
那团最浓的影子，缓缓开口，语气冷了下来。
“老陈，废话少说。”
“当年你把那枚秩序种子藏在这破地方，又把我们封起来，自己睡大觉。”
“现在封印松了，我们出来了。”
“种子，交出来。”
“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老陈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像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让我死得痛快点？”
“就凭你们？”
他拐杖往地上又一顿。
“当年我一个打你们一群，把你们封进黑暗里。”
“现在我老了，睡着了，力气不如从前了。”
“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爆出一点精光。
“打你们这群手下败将，还是够的。”
……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几团影子，骤然暴起！
它们没有招式，没有光芒，就是一团团黑暗，朝着老陈当头罩下。
老陈不慌不忙，拐杖横在身前。
叮！
第一团影子撞在拐杖上，像撞在一座无形的山上，瞬间弹了回去。
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
老陈一根拐杖舞得虎虎生风，那些影子撞上来一个弹飞一个，撞上来两个弹飞一双。
看着就像一个老大爷在赶苍蝇。
阿尘在后面看得热血沸腾，攥紧拳头。
这就是老前辈的实力吗？
……
可下一瞬，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团为首的浓影，一直没动。
它就静静地看着老陈赶苍蝇，等老陈舞得正起劲，它忽然抬起——不，它没有手。它就是那团影子，往前飘了一寸。
就一寸。
老陈的拐杖，“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老陈本人，也猛地后退了三步。
他嘴角，缓缓渗下一缕血。
整片诸天，瞬间安静了。
……
“老陈！”
阿尘失声喊了出来，就要冲上去。
“站住！”
老陈头也不回，一声喝止。
“你上来干什么？送菜吗？”
“这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我告诉你小子，今天就算我老陈躺在这里，也得给你把路挡住。”
“你要是敢往前迈一步，我现在就把你塞回本源里，让你再睡三个轮回！”
阿尘僵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看着老陈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那根裂了缝的拐杖，看着老人袍子上新增的几道破口。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
苏婉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
她见过太多强者了。可没有一个，像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刻钟的老头这样——
明明累得直喘，明明嘴角带血，明明对面是一群他当年都要拼尽全力才能封印的怪物。
他还是把后背，完完整整留给了他们。
……
“老陈，你老了。”
那团浓影慢悠悠开口。
“当年你一个打我们一群，眼睛都不眨。”
“现在呢？我们才上了五个，你拐杖都裂了。”
“你还能打几个？”
老陈抹了把嘴角的血，咧了咧嘴。
“打几个？”
“打你们够了。”
可他握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尘看得清清楚楚。
……
李大爷在云层之上，也不吐槽了。
老头拄着拐杖的背影，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抗美援朝时，班长端着机枪守在桥头的样子。
他默默摘下了头上的旧帽子。
周围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
阿尘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老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把根须扎进了每一个人心里，这一手比我强。”
他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老陈强，是他一个人强。他一个人挡了三个轮回，挡到自己都睡着了。
可他阿尘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
……
“老前辈。”
阿尘忽然开口。
老陈没回头：“小子，别捣乱。”
“我不捣乱。”
阿尘抬起手，胸口那团刚刚散开又汇聚的金光，再次亮了起来。
“你一个人扛了三个轮回。”
“够了。”
“剩下的，换我们。”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万灵金光，像潮水一般，朝着老陈手里那根裂开的拐杖涌了过去。
那里面有老兵的断矛、有老奶奶的菜刀、有年轻修士的剑、有李大爷的老花镜、有苏婉的眼泪、有亿万万生灵万古以来所有的挣扎与希望。
老陈猛地一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破拐杖——上面的裂缝，正在被金光一点点补上。拐杖顶端那点微弱的光，此刻像被浇了一桶油，轰的一下，烧成了一轮小太阳。
“你这小子……”
老陈的声音，有点抖。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扛。
从来没有人，把力量往他手里塞过。
……
“好！！！”
老陈仰天大笑。
他握紧那根被金光补好的拐杖，猛地朝前方一扫！
轰——！！
一道金色的弧光，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炸开。那些扑上来的影子，像积雪遇到了沸水，滋滋作响，瞬间被扫飞了一大片。
为首那团浓影，第一次后退了一步。
“这是……万灵之力？”
它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老陈，你当年怎么不会这一手？”
老陈拄着拐杖，喘着粗气，笑得像个老狐狸。
“我当年？”
“我当年哪有这么好的晚辈？”
……
阿尘站在金光里，浑身脱力，却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婉，又看了一眼狱主和古神。
“看见没？”
“我说过，不是我一个人在打。”
苏婉含泪点了点头。
狱主和古神，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笑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忽然觉得——
这三个轮回的觉，睡得值。
……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局势要反转的时候。
那团为首的浓影，忽然笑了。
它笑得很轻，很慢，像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过家家。
“万灵之力？有点意思。”
“不过——”
它那团影子，缓缓抬起了一道像手一样的突起。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打架的。”
老陈脸色骤变：“你要干什么？！”
浓影没理他。
它那道像手的突起，在虚空里，轻轻一划。
像翻书一样。
……
整片诸天，在这一瞬间——
停住了。
飞在半空的碎石停住了。
老陈挥到一半的拐杖停住了。
阿尘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苏婉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也停在了半空。
只有那团浓影，还能动。
它缓缓飘到阿尘面前，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小东西。”
它的声音，直接在阿尘脑海里响起。
“你跟当年的他，真的太像了。”
阿尘动不了，只能用眼睛瞪着它。
浓影轻轻一笑。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
“既然你觉得这一世的布局不对——”
“那我们就回到最开始，重新来过。”
它那道像手的突起，又在空中划了一下。
这一次，整片诸天——
开始倒着走。
碎石飞回了原处。
老陈的拐杖收回了身侧。
阿尘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被打碎的位面，一个个重新拼了回来。
时间，在倒流。
……
阿尘的意识，在倒流的金光里，拼命挣扎。
他听见那团浓影，最后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
“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把你这颗种子，再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