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格、悟空、沙僧三人驾云往荆棘岭去。那山势渐高,云雾渐浓。悟空在前开路,沙僧在后护法,唐格居中,衣袖飘飘,如行在泼墨山水之中。约莫飞了半日,忽见前方云层里斜刺刺冲出一头银鳞蛟龙,上坐一人,锦袍玉带,正是太白金星。他来得甚急,见了唐格三人,忙勒住蛟首,拱手道:“圣僧,老朽正要往濯垢泉去寻你,不想在此相遇。你可是要往荆棘岭?”唐格道:“正是。金星大人如此匆忙,可是天上有事?”太白金星道:“岂止有事。混沌星坠的消息,已传遍三界。玉帝急召老朽回凌霄殿,要当面向我询问濯垢泉的处置情形。我这一去,少则半日,多则一日。圣僧既在,可否先与我说说那封印如今可还稳当?”唐格道:“我以领域加固了七成。尚有三道裂缝未合。此事灵山也知道了。金星大人上天,若见玉帝,可照实说。”太白金星道:“实说自然。只是雷部那几位,怕又要借机生事。”唐格道:“金星大人最会讲话。若他们问你,你便说,我这破戒,已把破的补回去了。他们若还纠缠,你便问他们:天上掉石头时,雷部在做什么?”太白金星一怔,随即捋须笑道:“圣僧也会噎人。”唐格道:“我不噎人。我只说理。”二人又对了几句,太白金星便匆匆去了。悟空在旁道:“这老头儿,比咱还忙。”沙僧道:“天庭的事,从来如此。不是开会,就是去开会的路上。”悟空道:“那多没趣。还是咱们这云路爽快。”三人复又西行。
且说太白金星离了唐格,驾蛟直上南天门。守门天兵见是他,也不盘问,忙放行。太白金星一路穿宫过殿,到得凌霄殿外,整了整衣冠,入内拜倒。那凌霄殿中,玉帝高坐九重宝座,下首立着雷部正神、二十八宿、火部诸官,另有些仙卿,各站班列。殿中气氛沉肃,连那殿角的鹤灯都似黯淡了几分。
玉帝道:“太白,你来得正好。那濯垢泉西北坠星之事,究竟是怎生回事?你从头说。”太白金星起身,不慌不忙,将那夜混沌碎片坠落的经过、濯垢泉众人的处置、唐格如何以破戒领域加固封印、如何立碑警示诸事,一五一十,条理分明地讲了。他讲话从不添油加醋,只把要紧处说得极细。玉帝听罢,微微点头。
那雷祖却冷哼一声,出班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实不该轻易放过。那混沌封印本是上古大能所立,为的是护住三界。如今松动,根源全在唐僧那破戒之道。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动灵山戒律,那封印怎会松?他自己闯的祸,自己补一补,怎地反倒成了功?这因果,不能不算。”他说话时,满殿天官都屏了息。雷祖掌雷部,向来脾气暴烈,又与唐僧有些旧怨。今日这话,明里是问因果,暗里却是要把罪责再往濯垢泉推一推。
太白金星却依旧笑呵呵的,朝玉帝一拱手,又朝雷祖道:“雷祖大人,您这话,老朽听着耳熟。倒像前些年您说唐僧破坏天规、不可留时一般。只是这回,老朽要问一句——那天上掉下石头时,雷部在做什么?”雷祖一愣,道:“我雷部掌天雷,与那星坠何干?”太白金星道:“是了。星坠不在雷部管辖之内。那混沌封印,也不在濯垢泉管辖之内。可唐僧却主动管了。不仅管了,还以破戒领域反向加固,令那封印比坠落前更稳。若论因果,那混沌封印松动,确与三界戒律变动有关。可这变动的根源,又岂止唐僧一人?灵山开会,天庭发文,地狱改判,三界都在动。若只把罪扣在一人头上,那便不是问因果,是找人背锅。”他说得平平静静,连个典故都不曾用,只把事实一摆。那雷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竟接不上话。
玉帝摆了摆手,道:“都莫争了。”殿中又静下来。玉帝道:“太白,你说那封印比坠落前更稳,可属实?”太白金星道:“臣亲见那坑边裂缝原七道,如今只余三道,且被唐长老立碑镇着。吞天蟒又守在外谷,地底若有异动,它先知道。陛下若不信,可遣人再查。”玉帝道:“不必了。你太白金星说话,我信得过。”他顿了顿,道:“结果好,便是好。天庭不必在因果上纠缠。太白,你继续驻守濯垢泉。有情况,随时来报。其余各司,也莫要再拿此事去聒噪。散了吧。”
这一声“散了吧”,轻描淡写。雷祖虽有不服,也只得随众谢恩退下。那二十八宿中,有几个与濯垢泉交好的,出了殿门,都朝太白金星拱了拱手。奎木狼低声道:“金星大人,又辛苦你了。”太白金星捋须笑道:“不辛苦。老朽这联络使,本就是个传话的。传话的人,最要紧是不偏。”奎木狼道:“那雷祖……”太白金星道:“雷祖也是为天条忧心。只是忧心则乱。老朽不过替他把事理顺。”奎木狼点头,自去了。
太白金星出得南天门,却未急着回濯垢泉。他先到天河边上站了站,看那天河水势滔滔。忽见一尾锦鳞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落回水中。他忽然笑了,自语道:“这鱼,尚知跃出看看。那雷祖,却只会在云上打雷。”说罢,跨上银蛟,拨转云头,望濯垢泉去了。
再说唐格三人到了荆棘岭。那岭上古木参天,多生紫藤白花,云雾如纱,时聚时散。拂云叟早已候在山道边,见三人落下,忙迎上前,道:“唐长老,一路辛苦。那古图,便在岭后古槐中。只是那槐树通着一片旧阵,须以你破戒之道开道,旁人近不得。”唐格道:“那便去看看。”拂云叟在前引路,穿藤度石,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果见一株老槐,高有十丈,树身半空,那树洞处藤蔓缠绕,隐隐透出青光。树周围的地上,刻满了极古的符文,有些已半埋土中。
悟空眼尖,道:“师父,那树洞里有东西在动。”唐格也看见了。那树洞中,似有一卷图轴,正随着青光缓缓旋转,如被什么托着。他上前两步,那地上的符文忽然大亮,如无数条青蛇自土中竖起,挡住去路。唐格不慌不忙,只将破戒领域微微一放。那青蛇般的符文一触到领域,立时如潮水般退去,让出一条路来。沙僧在后低声道:“师父,这阵有些像那封印的旧纹。”唐格道:“不错。所以这图,必与上古封印有关。”三人走到树前。那图轴缓缓飞出,落在唐格掌中。那图不重,却极冷。唐格展开一看,只见其上画着九道山脉,中间一条天梯,直通云上。那梯旁写着五个字:九华天阶路。
悟空探头一看,道:“这字好老。沙师弟,你可认得?”沙僧道:“这是古篆。我只识得‘九华天阶’四字。”唐格道:“就是它。我们下一处,便去找这条路。”他收起图卷,向拂云叟合十道谢。拂云叟道:“长老既得此图,也是天意。我荆棘岭这许多年,从未有人能将此图取出。今日既归你,还望莫要轻用。”唐格道:“老丈放心。我取此图,只为救人补封。绝无他意。”拂云叟点头,又留三人在岭上用了些山茶,方亲自送下山去。
回程路上,沙僧道:“师父,那九华天阶若不在三界之内,咱们怎么去?”唐格道:“天地初分时留下的路,自不能循常理。这图既是引子,必还有后文。先回去,再慢慢参详。”悟空道:“若参详不出,老孙便去问那观世音。她紫竹林的古书,比灵山还全。”唐格道:“你这主意,倒与我一般。”悟空得意道:“那是自然。别总当老孙只会打人。”沙僧道:“大师兄,你有时也误打误撞撞出些道理。”悟空道:“沙师弟,你这话,比打人还疼。”三人说笑间,那荆棘岭已隐入云后。濯垢泉的山门,远远在望。
天色将暮,山门处,那株菩提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像在数着归来的人。吞天蟒从外谷探出半张脸,金瞳里映着三朵越飞越近的云影。正是:
荆棘岭上启天图,九华阶前路未明。一纸古篆归旧主,满天星月照归程。
不知那九华天阶究竟在何处,唐格三人又将如何寻到那天外之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