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内,曹操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郭嘉坐在一旁帮着整理。
自打知道郭嘉身子骨弱,曹操恨不得把人拴在眼皮底下,白天领到府里亲自盯着,入夜交给许褚轮班看守,一整天都不让人离开半步。
“呼——”
曹操吹干最后一卷竹简上的墨迹,随手合上,随口问:“那小子跑哪去了?又在折腾什么?”
郭嘉朝门外扬了扬手,一个校事快步走进来。
“冲公子现在何处?”
郭嘉吩咐道。
“禀报,”
校事拱手,“冲公子和二少夫人在街上一家酒楼用饭。”
曹操脸上浮出笑意:“这小子没吃早饭,饿了。”
随即又皱了下眉,“他怎么跟甄氏凑一块了?”
“回司空,冲公子与二少夫人路上偶遇。
二少夫人怕他独自在外出事,便让他跟着。”
“嗯。”
曹操点点头,“甄氏不错,待弟妹用心,对长辈也孝顺。”
甄宓在曹操和卞夫人眼里素来好评,唯独曹丕对她冷淡。
郭嘉趁机开口:“主公,要我说,您不如把冲公子带在身边。”
他心里盘算着,得替那位“救命恩人”
说几句好话。
那声叹息拖得老长。”唉……他才那么一点大,我这心里头总归是悬着的。”
曹操拧着眉头,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把那小子得罪了,还不知要跟我置几天气。”
郭嘉的手指轻轻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接话:“主公这话,我听着可不尽然。
冲公子打小就跟旁的孩童不同,心智早熟,您真当他是个寻常娃娃?再说安危这档子事,也未必有您想的那般凶险。”
曹操抬起眼皮看他:“哦?你说来听听。”
“您把他搁在身边不就成了。”
郭嘉嘴角微微一翘,“冲公子的头脑,当个参军绰绰有余。
遇着军务,让他替您拿拿主意,跑跑腿,也算是历练。”
“那是自然!”
曹操捋着胡须,眼角溢出一丝得意,“冲儿要是真去当个谋士,绝差不了。”
“着啊。”
郭嘉趁那口气还没散,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您把他拴在身边,您自个儿没出事,他自然安然无恙。
若说有性命之忧——”
他轻笑一声,“打个小小的乌桓,我不信您能栽在那地方。”
曹操点了点头:“打乌桓就是路远,仗倒没什么好担心的,那群人不是咱们的对手。”
“所以啊,主公,您这心操得有些过头了。”
郭嘉的语气放得平缓了些,“您对冲公子寄了那么大的盼头,总不能指望着他一辈子不沾风雨吧?”
曹操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飘过一缕犹豫。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没松口:“这事……再议吧。”
郭嘉把那一闪而过的松动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稍后去跟冲公子透个气,让他慢慢磨,总能磨下来。
“你这家伙。”
曹操忽然醒过味来,拿手指点了点郭嘉,“逮着空子就替那小子说话。”
“嘿!”
郭嘉也不躲,“滴水之恩还涌泉相报呢,何况一条命?”
曹操没再接茬,嘴角挂着笑,低下头继续翻公文。
外头忽然有脚步声,一个校事跨进门来,躬身禀报:“启禀司空,江东那边答应联姻了,但拿孙权妹妹年纪小说事,想缓几年再送人过来。”
“哼。”
曹操的冷笑从鼻子里挤出来,“跟我玩这套拖字诀?什么东西都不想往外掏,就想跟我曹操攀亲?”
他偏过头看郭嘉:“让冲儿过来一趟。”
“冲公子不肯呢?”
“就说跟他婚事有关,那小崽子保管来。”
曹操语气笃定——老曹家的种,还能不贪女色?
“喏。”
郭嘉忍住了笑,朝外头递了个眼色。
也是巧了,曹冲正牵着甄宓的手逛完街回来,刚踏上司空府门前的石阶。
“冲公子,司空请您过去一趟。”
“不去!”
曹冲连脑子都没过。
“司空说,事关您的婚事。”
“马上!”
怀里抱着孩子的甄宓瞧见这前后两副面孔,嘴角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正堂里,曹冲三两步跨进门来,眼睛发亮:“阿翁!江东把人送来了?”
“嗤——”
曹操拿眼角看他,“瞧你那点出息。”
# “江东那边把婚约撕了,你小子趁早死了这条心。”
曹冲猛地从榻上弹起来:“他敢?!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曹操的笑声在帐中回荡,不再逗弄儿子,缓缓道:“他们倒是应下了,不过想拖些时日,人晚些再送。”
他偏过头,目光带着考校落在曹冲脸上:“你说说,这事儿怎么料理?”
“简单。”
曹冲想都没想,“让刘协下一道旨,把咱们和江东结亲的事传遍天下,看他们还怎么磨蹭。
木已成舟,世人皆知,到时候不送人过来,就是明摆着得罪咱们。
江东那边脑子没坏,不会干这种蠢事。”
“什么刘协?那是陛下!”
曹操板起面孔,装出一副正经模样。
“得了吧。”
曹冲撇撇嘴,“你勒死董贵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那是陛下?”
郭嘉站在一旁,没忍住,“噗”
地笑出声。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不想跟着出征了?”
曹操眯起眼睛。
“别!”
曹冲慌了神,几步窜到父亲身边,又是捶背又是捏肩,“阿翁,您就带我去吧。”
“哼。”
曹操端起架子。
“俗话说得好!”
曹冲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咱爷俩一块儿去,收拾一个小小的乌桓,还不是手到擒来?”
“哪学来的这些浑话?”
曹操忍不住笑,“这事儿……我再想想。”
“阿翁!”
“再说就没得商量!”
***
江东。
木质地板传来脚步声,使者手捧黄绸圣旨,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身影。
“吴侯,请接旨。”
孙权双手高举过头,指尖触到丝绢冰凉的质感,稳稳接住。
“臣孙权遵旨,吾皇 ** ** 万 ** 。”
他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脸上挂起客气的笑:“请天使先去馆驿歇息。”
使者却没急着走,嘴角噙着一丝笑:“吴侯,我这次来江东,身上可担着差事。
陛下和司空都看重这门亲事,还请您多上点心呐。”
“一定一定。”
孙权连忙点头,“主要是我母亲舍不得小妹出嫁,我这就去跟她商议。”
使者摇摇头:“光是商议怕是不行。”
“自然是要说服老人家。”
孙权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使者放心,这回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吴侯言重了。”
使者摆摆手,“是给陛下和司空一个交代。”
“是极是极。”
“那在下就先往馆驿去,等着吴侯的好消息了。”
孙权亲自将使者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垂下眼皮,盯着手中那道圣旨,指节微微发白。
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当然知道这桩婚事跟刘协没有半点关系,可曹操搬出“圣旨”
来,他还是得跪下去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先前江东已经议过这事,孙尚香嫁过去是板上钉钉的事。
车帘掀开一条缝,邺城的街景从缝隙里挤进来。
十三岁女孩的手捏着布料边缘,指甲在粗麻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飞檐、旗幡、石板路上的人影,全被她的瞳孔吞进去。
杏核般的眼睛眨动时,睫毛扫过颧骨,像蝴蝶翅膀掠过露水。
脸颊上两团婴儿肥还透着晨光晒出的淡红,皮肤薄得能看见毛细血管的走向。
马车轮子在城门洞前停住。
铁靴踩地的声音逼近。
“从江东来的。”
车夫的声音发紧。
“下来。”
守卫的嗓子像砂纸磨过木头,“管你从哪来。”
车帘猛地被扯到一边。
女孩探出半个身子,下巴昂起的弧度让守卫愣了一瞬。”我是曹冲没过门的妻子。”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奶气,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面,“你要是敢搜——”
守卫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当然知道曹冲是谁。
司空府里那个能称象的神童,整个邺城没人敢让他难堪。
他退后半步,手里的长枪歪了歪。
“您请。”
车帘落下来,布料拍打在木框上发出闷响。
孙尚香的指甲掐进掌心,掌纹里渗出细密的汗。
她的声音从帘子后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走。”
马车重新晃动起来时,她靠在车壁上,听见自己心脏撞肋骨的声音。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东,权谋的齿轮正在另一道缝隙里咬合。
孙权的案几上摊着那道黄绢圣旨,边缘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
张昭的胡须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棋局将尽的疲惫。
“曹操等不及了。”
周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出无声的节奏,“这道圣旨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张昭的目光停留在“即刻完婚”
四个字上。”抗旨就是给他出兵的借口。
眼下江夏还没拿下来,咱们不能腹背受敌。”
他说话时,嘴角的皱纹像刀刻的线。
孙权把圣旨卷起来,帛料摩擦的声音在室内格外清晰。”香儿才多大?曹冲也没到束发之年。
我本想拖几年——”
“他等不了。”
周瑜打断他,随即又放缓了语气,“他要的是江东和荆州永远无法结盟。
当年孙伯符的父亲死在荆州人手里,如今他的女儿嫁给曹操的儿子——这消息传到江夏,刘表会怎么想?”
孙权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有鸟鸣声传进来,但没人去听。
“骑虎难下。”
张昭吐出这四个字时,眼睛盯着地板上的砖缝。
孙权终于点了点头。
他想起妹妹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脸,想起她吵着要看长江对岸烟火时眼里的光。
但他的手还是按下了那道圣旨。
“那就嫁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
而此刻,邺城的街市上,那架马车的轱辘正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
车厢颠簸了一下,孙尚香的肩膀撞上车壁,木纹隔着绸衣硌在她锁骨上。
她没吭声,只是把帘子掀开一道更窄的缝,看外面的行人像水流一样从车旁淌过。
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从车前她的手指动了动,又缩回黑暗里。
马蹄声继续向前,朝着司空府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