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曹冲没否认,她沉默片刻,又道:“可你并非嫡长。
虽然仓舒十分优秀,但难度仍旧会很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废长立幼,取乱之道。”
这八个字不是吓人的话。
袁绍那一家子,不就是前车之鉴?天下之事,上到庙堂下到田舍,嫡长继位的规矩根深蒂固。
想打破它的人,要么被反噬,要么得拿出压倒一切的力气来。
曹冲没有急着反驳,他垂眼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指尖缓缓划过北方那条边线,才低声开口:“所以啊,我就更要随军出征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要让阿翁以及群臣看到我的才能,认可我曹冲。”
蔡琰听完,先叮嘱了一句小心,随即话锋一转:“可你得想办法说服兄长。
毕竟你才十二岁,连束发的年纪都没到,上战场未免太早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了:“尤其还有子修的事情,你想随军出征的难度只会更大。”
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像一块冰掉进脊背。
曹冲的手指微微僵住。
是啊,他那位兄长曹昂,正是死在沙场上的。
阿翁经历过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怎么可能轻易答应另一个儿子走上同样的路?越是偏爱,便越会阻拦。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灯台上跳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笃定的弧度,不再有方才那瞬间的阴霾。
“先生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我已想好计策,不怕阿翁不答应。”
蔡琰望着眼前这个少年。
日光从窗格间斜洒进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那轮廓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种让人说不出的笃定。
她忍不住好奇起来,正要开口追问,曹冲却已经转身走向书架,抽出另一卷简牍,低头翻看起来。
那声音闷得像隔着一层厚布,曹冲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转过身,嘴角挂着笑:“许将军,今儿个也这么早,来练武?”
许褚听罢,咧开嘴,弯下腰,双手攥住地上那对石锁的把手,开始活动筋骨。
曹冲站在一旁,眼皮跳了跳——那玩意儿少说也有百来斤,跟自己这小身板差不多重。
可许褚一手一个,脸不红气不喘,反倒像刚喝完一碗温水。
这种力量,在旁人看来是苦练的结果,可在曹冲眼里,这家伙生下来就带着老天爷赏的饭。
就像他那颗脑袋,有些东西不是靠勤奋就能追上的。
等许褚把石锁丢回地面,抄起一对铁锤,便自顾自在校场上挥动起来。
曹冲没走,盘腿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粗壮的身影。
每天跑完步,他都会坐在这儿,看许褚把这套锤法走完,就像看一卷翻不腻的画卷。
等到许褚收势,锤头垂地,他皱着眉摇了摇头:“这双锤,使着总觉着别扭。”
平日里上阵杀敌,许褚压根儿不碰这玩意儿。
道理谁都明白——骑在马上,长家伙才占便宜,一寸长一寸强。
可他是曹操的贴身护卫,短兵器也得拿得起。
何况他那股蛮力,不挑个分量足的物件都对不起自个儿。
铁锤,正好。
“许将军,换个路子试试。”
曹冲说着,双手虚握,在空中比划了几招,手里空荡荡的,可动作却像握着什么。
许褚眯眼看了片刻,他好歹是行家,一眼便瞧出门道,跟着曹冲的节奏模仿起来。
曹冲反复演示了几遍,等许褚自己顺着那感觉舞了一遍,动作竟比方才顺滑了不止一截。
许褚眼睛一亮,脱口问道:“冲公子,你何时练过锤法?!”
“没练过。”
曹冲摇头,脸上带着笑意,“不过我想,双戟和双锤,路数差不离。”
“公子会使双戟?也不对……”
许褚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目光扫过曹冲那瘦削的肩膀和胳膊,怎么也不像碰过兵器的人。
“我瞧过典韦将军舞双戟,便记下了。”
曹冲说得很随意。
许褚愣住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典韦将军?他……他已经去了十年了。”
“是。”
曹冲点头,“那年我两岁。
有一回阿翁抱我来校场闲逛,正赶上典将军在那儿练双戟。
就看了一眼,记住了。”
许褚的嘴张了张,半晌才合上,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
他早知道面前这位公子脑袋瓜子不一般,可怎么也没想到——两岁时在父亲怀里瞥过一眼的东西,隔了十年还能原封不动掏出来。
这哪里是聪明,简直是妖孽。
“公子的才智,当真叫人摸不透。”
许褚抱拳,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多谢公子指点,许褚拜谢。”
“将军别这么说。”
曹冲摆摆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阿翁这时候该起了。
我正好有事找他,一块儿走吧。”
许褚闻言点头,把双锤搁回架上。
按规矩,曹操一睁眼,他就得跟在一旁。
往常习武完了,曹操也差不多用完早膳,该从后院往前头走了。
# 从校场走回来,后宅转角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晃出来。
曹冲认得那道影子——自己父亲曹操。
曹操脸上挂着笑,胡须随着步子一颤一颤:“冲儿,又去练武了?”
“嗯。”
“好。”
曹操捋着胡须,“你那几个哥哥,别说像你这般年纪时,就算现在,也没几个比你更能自律。”
曹操语气里藏着得意。
曹冲微微低头,嘴角弯了一下:“阿翁过奖。”
“赶紧回去用早膳。”
曹操挥了挥手。
“阿翁,我寻您有事。”
“哦?”
曹操挑起眉毛,“说来听听。”
“咱们到前院再说。”
“也行。”
三个人移步前院。
曹操在主座坐下,案几上堆满竹简,公文叠得齐整。
他没急着翻看,倒挺好奇地望向儿子:“冲儿想说什么?”
“阿翁帐下有位近臣,没多少时日了。”
曹冲神色严肃起来。
“谁?”
曹操追问,不觉得曹冲会无缘无故说这话,“什么原因走的?”
“那是阿翁极为看重的人!”
曹冲一字一顿,“是阿翁心窝子里的人!是阿翁身边的顶梁柱!”
他稍微停顿,声音压得更沉:“这个人若没了,阿翁等于断了一条胳膊,将来会疼很久,会掉眼泪,后半辈子都忘不掉!”
“到底是谁?!”
曹操急了,声音绷紧,“冲儿快说话!你这是要急死我!”
“告诉阿翁也行。”
曹冲顿了一下,“但阿翁得先答应我一桩条件。”
“成!”
曹操没犹豫。
就算曹冲不提条件,他向来也是什么都顺着。
“郭嘉,郭奉孝。”
郭嘉还在被窝里,眼睛都没睁开,就被许褚闯进府里,直接扛起来扔到曹操面前。
“主公啊……”
郭嘉苦笑,声音里还带着睡意,“这一大早的,唱的是哪出戏?”
“奉孝,你又喝过头了?”
曹操皱起眉头,“酒气这么冲。
陈群弹劾你多少回了,你怎么就不知道收敛?”
“嘿嘿。”
郭嘉咧嘴笑道,“这不是仗着主公偏爱嘛?”
郭嘉活得随意,生活上从不讲究规矩。
陈群在议政时也弹劾过他几回。
可郭嘉从不当回事,曹操偏爱他,也从没认真处罚过。
不过陈群举报郭嘉的事,曹操倒也没否定,反而偶尔会夸几句。
“主公还没说找我有什么事。”
郭嘉把话拉回正题。
“冲儿说你命不久矣,用不了多久就会病发离世。”
曹操解释着,语气里还带着急,“我一时心急,就让仲康把你叫过来了。”
曹操顿了顿,接着说:“御医快到了,让他给你把把脉,检查检查。”
“主公未免太草率了吧?怎么能因为冲公子一句话就慌张成这样?”
郭嘉摇摇头,“我身体好着呢,一点问题没有。”
郭嘉说到这儿,还得意起来:“昨晚我还夜御数女……”
“咳咳!”
曹操瞪了他一眼,“别在冲儿跟前提这些乱七八糟的。”
桌案上的茶盏被郭嘉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番话里带着不该有的轻佻,赶忙拱手低头:“主公莫怪,是嘉失言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反倒像是默认了自己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
可曹操哪里肯轻易放下心来?他的目光在郭嘉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一来曹冲那孩子从不无的放矢,那小子脑子里装的弯弯绕绕比谁都多,说出来话句句带着准头;二来这郭奉孝确实是他心尖上的人,真要出了什么岔子,他曹操往后找谁喝酒谈心去?
思来想去,多查查总没有坏处。
身子骨没事最好,万一真有问题,也好趁早动手。
没过多久,府里的御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赶了过来。
曹操那个偏头疼的毛病折磨了他多少年,府上常年养着一整支御医班子,朝廷派来的那几位,几乎成了他曹家的私家郎中。
御医的手指搭在郭嘉腕上,沉吟了好一阵子,松开时脸色却有些古怪,嘴唇动了动,像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半截。
曹操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紧了几分:“到底怎么样了?”
御医抬起头,看了曹操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终于开口:“回禀司空,祭酒大人的身子……实在算不上好。
说句不客气的话,连司空您这个年纪的人都比不得。
五脏六腑像是被掏空了底子,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
曹操今年已经年过半百,而郭嘉才三十出头。
一个正当壮年的男子,身体比一个半老头子还要虚,这其中的差距,想想就知道有多可怕。
曹冲既然敢把这话说出口,自然是有十足的底气。
他记得清楚,郭嘉最后是死在行军辽东的路上,而曹操眼下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出征的事,前后不过几个月的光景。
身体底子摆在那里,御医一上手,什么都能摸出来。
“怎么会差成这样?”
曹操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郭嘉自己也愣住了。
他平日里吃喝玩乐样样没落下,从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可偏偏曹冲那小子说中了,御医也确认了,这让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御医转头看向郭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敢问祭酒,平日里是不是饮酒没有节制,房事也没个分寸?”
郭嘉嘴角抽了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一句:“确实如此。”
“那就难怪了。”
御医捋了捋胡须,声音不紧不慢,“酒这东西,喝进肚子里就是穿肠的 ** ;色这一道,更是刮骨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