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突然陷入沉静。
沈廷扬低头看着海图上那个被李信圈出的区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你说得对。他们不只是来看热闹的。赫斯特去年偷袭登州港不成,这回恐怕是等着捡便宜的。我和侯爷也考虑过这个情况。”
戚小虎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听了李信的话,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白牙:“李大人多虑了,你一直在管理民政,对咱们的火力还不是太清楚。咱们的火炮可不是郑芝龙那批老掉牙的铸铁炮,全是线膛炮,炮弹大半是高爆弹和燃烧弹,专门对付木船的。实心弹只留了一小部分,够用就行。”
他走到舷窗边指了指外面:“您看外头那些观战的船,全是木船。高爆弹一发下去,船板炸开一个大洞,碎片横飞;燃烧弹打中船帆,整艘船就成了火把。那几条木船要是敢趁火打劫,一轮齐射就够他们喝一壶的。至于他们的船炮,都是实心弹,打在咱们铁甲上最多砸个坑,打不穿的。”
李信微微怔了一下,看了看戚小虎,又看了看沈廷扬,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是我多虑了。”他重新翻开账册,“既然如此,弹药的分配就按这个方案来。”
沈廷扬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你这番提醒不是多虑。打仗不只打前面,也得防着后面。不过小虎说得对,咱们的铁甲和高爆弹,足够让那些看热闹的人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船扛不扛得住。”
他转向旗手:“传令各船,按既定方案列阵。前沿小型战船前出接敌,铁甲船待命,等火攻船被拦住之后再压上。宝船旗舰居中策应,保持炮位装填,不随意开火。”旗手领命转身。沈廷扬最后看了一眼海图上那片标注着外国商船的水域,然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远处正在逐渐接近的郑家舰队。
正午刚过,大戢洋上的风又大了些,海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浪花。
郑芝龙站在飞虎号的艉楼上,手中的望远镜已经放下了很久。
他沉默地望着北面那片铁灰色的舰队轮廓:“不能再等了,传令,全军出击,火攻船在前,快船随后,炮舰居中压上。不要给他们稳住阵脚的时间。”
令旗在桅杆上升起,紧接着各船的令旗依次响应,海面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郑家舰队的阵型开始向前推进,最前方的近百艘火攻船同时加速,船头朝北,斜向切入,船尾的水花翻卷成一片碎白。
每艘火攻船上的几名敢死水手伏在甲板上压低身形,手中握着点燃引信用的火绳和一根短桨,在船与船之间的缝隙中穿插前行。
火攻船后方紧跟着两百余艘快船,船身轻便,帆索拉满,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呈楔形队列紧随其后。快船之后才是郑家真正的主力炮舰,五十余艘改装的武装商船排成三列横阵,船舷两侧的火炮已经全部推出,炮手们蹲在炮位旁等待指令。
船与船之间的间隔不大,一层压着一层,一千多艘战船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海面几乎被船底遮住,看不到水面。
沈廷扬在宝船旗舰上举着望远镜注视着前方那片正在接近的灰色浪潮,郑家舰队的队形在他视线中缓缓放大,火攻船在最前方高速穿插,快船紧随其后,炮舰压阵。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旗手道:“传令前沿小船,火攻船进入射程后开火,先把那些火船拦在外围。铁甲船待命,等火攻船被挡下之后再压上。火箭弹准备,射击郑芝龙的炮舰编队。”
令旗挥动。
前沿阵地的数百艘小型战船开始调整方位,船头朝向那片正在逼近的火攻船队列。
每艘小船的船头架着一具简易的发射架,架上装着几枚短粗的火箭弹。水手们蹲在船尾,引火绳已经点燃,细小的火星在引线上缓缓移动。第一艘火攻船进入射程时,前沿小船的火箭弹开始发射,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过海面,拖着长长的白烟,落在火攻船队中,爆炸声在海面上接连响起,掀起水柱和碎片。
郑家的火攻船速度不减,后面的船绕过正在燃烧的残骸继续前进,一些火船在火箭弹的射击下被点燃,甲板上的干草和硫磺被引燃后烧得极快,整艘船在十几息内变成一团火球。但仍有大量火船穿过爆炸区,逼近前沿小船编队。
前沿小船上的水手们放下发射架,抓起湿麻袋和沙土包,准备迎接近身撞击。
一艘火攻船撞上一条前沿小船,船头的撞角劈开木板,火油溅落在甲板上,火势随即蔓延,烧着了帆布和绳索,船上的人们不等火焰烧大,便用沙土压住已经蔓延开的火苗,丢下几包湿麻袋,火势顿时减弱。
有人用挠钩钩住对方的船舷,近距离火铳齐射,将对方甲板上的水手逼入海中。
一艘、两艘、三艘,火攻船陆续撞上前沿阵线,火势在海面上一处处燃起,浓烟在战场北端弥漫开来,将铁甲舰队与郑家的快船暂时隔开。
郑芝龙在飞虎号上看着前方那片燃烧的海面,眼角微微抽动,对身旁的旗手道:“火攻船缠住前沿小船之后,快船从两翼绕过去,不要跟小船纠缠,直接奔向铁甲船。他们的铁甲船跑得快,但转向没那么灵活,快船贴近了打,用火箭烧他们的船舷缝隙,用锚链缠住他们的明轮。”
旗手挥动令旗,两翼的快船开始加速转向,试图从前沿阵地的两侧绕行,绕过燃烧的残骸和正在交战的小船队列,直扑后方的铁甲船编队。
这一侧有几艘快船在绕行过程中撞上了铁甲舰队最边缘的一艘盖伦船,船舷铁板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快船的船头木料崩裂了一大块。
铁甲船上的水手们快速调整炮口,对准近在咫尺的快船船体,第一轮炮击便在这样近距离的条件下打响,高爆弹直接命中快船的船身中部,在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中,船板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涌入船舱,整艘船开始倾斜,帆索断裂,桅杆随之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