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那场血流成河的攻打,虽未得逞,江湖上谁人不知?身为公门中人,陈晓连自然更清楚。
那么,他此刻的用意便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任我行得了金九龄这股助力,岂会放过嵩山大会这等时机?
可这捕快,究竟图什么?
东方不败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信纸边缘。
忽然,她停住了。
六扇门。
金九龄。
叛逃。
一道冷光掠过她眼底。”陈捕头,”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游过草丛的窸窣,“绕了这么大圈子,是想借我的手,替你清理门户?”
“言重了。”
陈晓连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过是恰巧,我与教主您……眼下看着同一条路上的绊脚石罢了。”
哼。
东方不败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阳谋。
** 裸的阳谋。
她心里明镜似的。
单凭自己此刻的状态,要对付那两人联手,胜算薄得像张纸。
她需要外力,哪怕这外力来自她平日最不屑的朝廷鹰犬。
“合作?”
她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那得先让我瞧瞧,陈捕头你……究竟够不够分量。”
话音未落,陈晓连右手食指已随意抬起,在昏黄的灯影里虚虚一点。
没有风声。
没有寒光。
但那一瞬间,东方不败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仿佛有一柄看不见的、淬过极寒之冰的剑锋,擦着她的皮肤掠过,留下转瞬即逝的战栗。
杀意纯粹而凛冽,出现得突兀,消散得也干脆,只在空气中残留着针尖般的刺痛感。
东方不败的瞳孔骤然收缩。
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袖口金线,她嗅到空气里某种锐利的东西正在蔓延——不是风,却让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原来昨日厢房内那股似有若无的寒意并非错觉。
倘若那时这人真动了杀心……她垂下眼帘,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陈捕头这手藏得漂亮。”
她声音压得低,像从齿缝间磨出来,“连本座都险些看走了眼。”
陈晓连只是将茶盏轻轻转了个方向。
瓷底与木桌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声,他抬眼时,眉梢挂着一丝近乎懒散的笑意。”现在够资格谈合作了么,东方姑娘?”
——够。
怎么不够。
东方不败感到某种熟悉的躁意从胸腔爬上来,像被蛛网缠住了手腕。
从来只有她将旁人玩弄于股掌,如今却被个六扇门的小捕头捏住软肋。
她盯着对方领口一道不起眼的褶皱,忽然想用银针将它钉穿。
“扮猪吃虎的手段,本座记下了。”
她最终松开紧握的掌心,语气里淬着冰,“若叫我发现你在暗处伸脚——”
“伸脚?”
陈晓连截断她的话,忽然向前倾了倾身。
桌沿阴影落在他鼻梁上,将笑容割成明暗两半。”东方教主多虑了。
我这人向来光明磊落,就算要使什么……也该是棍子才对。”
棍?
东方不败怔了半息。
随即耳根猛地烧起来,热意窜上颧骨。
她霍然起身,袖中银针嗡鸣震颤。”再敢吐出半个腌臜字眼,”
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本座便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陈晓连抬手摸了摸后颈,干笑两声转向柜台:“小二,切半斤酱肉,烫壶酒。”
酒盏空了又满,直到月光爬上窗棂。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时,谁都没回头看一眼——那张方桌 ** ,静静躺着一封未火漆的信。
穿碎花袄的小丫头从柱子后探出脑袋。
她先数了三次呼吸,又踮脚张望柜台后打盹的账房,这才猫着腰溜到桌边。
信纸被她飞快塞进怀里,衣摆扫过桌面时带倒了盐罐,细白的颗粒洒在“衡山派莫小贝亲启”
那行墨字上,像忽然落了一场雪。
晨光又一次刺破东方的天际。
车辙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那辆从七侠镇驶出的马车,速度慢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底下那位,可以出来了。”
离开镇子没多远,陈晓连便勒住了缰绳。
他没有回头,声音 ** 地抛向车厢下方那片阴影。
“你认得我?”
一个沾着尘土的身影从车底钻了出来,动作带着孩子气的笨拙。
莫小贝拍了拍衣襟,脸上没有半点被发现的窘迫,反倒撅起了嘴:“你这人真不厚道,既然早知道本掌门在下面,怎么不早些请我上来?”
“是在下疏忽了。”
陈晓连嘴角弯了弯,手指却精准地捏住了那孩子的耳廓,“这就恭请莫掌门移步上车。”
“哎哟!疼!”
耳朵上传来的力道让莫小贝瞬间缩起了脖子,眼眶里立刻泛起了水光,声音也软了下来,“轻些,轻些嘛!”
“这便是衡山派那位小掌门?”
早在登车时,陈晓连与同行的那位就已察觉了车底的动静。
他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方式,将莫小贝的身份告知了身侧的女子。
他心中盘算着,或许能借这孩子的名头,装作衡山派的人,顺理成章走进嵩山那场聚会。
身畔的东方不败略感不解。
以他俩的身手,想要无声无息潜入,绝非难事。
但她并未多问,只当陈晓连另有安排,便默许了这藏匿的存在,未曾点破。
“如假包换,衡山掌门莫小贝。”
陈晓连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那哇哇叫的小人儿提上了车辕。
随后,他抓起那根磨得光滑的马鞭,不由分说塞进莫小贝还沾着泥的手心:“若想跟我们同去嵩山,这赶车的活儿,便交给你了。”
“我……我不会啊。”
莫小贝看着手里的鞭子,小脸皱成了一团。
在佟掌柜近乎严苛的管教下,她连马背都未曾沾过,何况驾驭这带着车厢的牲口。
“不会,可以学。”
陈晓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什么借身份混入,不过是说给身旁人听的托词罢了。
他真正的念头简单得很——找个能接手这枯燥活计的人,好让自己偷得半日清闲。
日头渐渐爬高,又缓缓西斜。
两个时辰的光景在反复的呵斥、纠正与车轮歪斜中流逝。
终于,那匹老马能在莫小贝生涩的驱策下,勉强沿着大路迈步了。
“行了。”
看着马车总算能平稳前行,陈晓连舒了口气,靠向身后的厢壁,“就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
别停。”
“知道了。”
莫小贝抓着缰绳,目光紧盯着前方尘土飞扬的道路,闷声应道。
马车猛地一颠,莫小贝手里的鞭子甩出脆响。
她咬着牙没出声,心里那点不满全憋在胸腔里。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跟着晃了晃。
帘子一动,陈晓连已经闪身进来。
“出去!”
声音陡然拔高,东方不败整个人向后退缩,脊背抵住了厢壁。
他眼皮都没抬,径直寻了块地方坐下。”吵什么?不养足精神,拿什么对付任我行和金九龄?”
他侧过脸,语气里掺着倦意,“还是说,你压根不想回日月神教了,宁可在这儿跟我耗着?”
东方不败的脸颊瞬间涨红,又褪成苍白。
她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低低的咒骂。
陈晓连咧了咧嘴,没接话。
他向后一仰,贴着厢板合上眼。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便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开。
路越来越不平。
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肩膀无意间蹭过她的手臂。
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时,东方不败整个人僵住了。
她试图向旁边挪,可车厢实在窄得可怜,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那股陌生的体温固执地贴着她,怎么也避不开。
她别过脸,盯着摇晃的车窗帘缝。
……
不知过了多久,陈晓连在昏沉中感到后脑一痛。
“莫小贝!”
他含糊地喊了一声,以为是马车撞上了什么。
睁开眼,车厢里只剩他一个人。
身旁空荡荡的,帘子外透进天光。
他一把掀开帘子。
莫小贝正蹲在车辕上,托着腮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小年哥,”
她压着嗓子,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你娶的那位,脾气可真厉害。”
陈晓连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还留着隐隐的钝痛。
陈晓连揉着后脑走下车时,木轮正好碾过碎石。
那一下敲得他头皮发麻,嘴里却还念叨着老话——挨打是亲近,挨骂是疼惜。
他眯眼望向前方:“怎么不走了?”
莫小贝的指尖戳向道旁。
酒旗在风里懒懒地晃,二楼窗格透出油灯的暖光。”你屋里那位,”
她拖长了调子,“肚子叫得震天响。”
“麻烦精。”
陈晓连低骂一句。
拴好马匹,掀开布帘,酒气混着炒锅的焦香扑面而来。
东方不败独坐角落,那张脸像结了霜的湖面。
陈晓连径直过去,木板凳被他压得吱呀一响。
他侧过脸,目光刮过身旁人的侧影:“生得人模人样,肚肠却比针眼还细。
专挑人合眼时下手。”
对面的人只抬了抬眼皮,起身,裙摆扫过凳面,无声地移到莫小贝那边坐下。
莫小贝冲陈晓连挤了挤鼻子,嘴角弯成嘲弄的钩子,眼神在他脸上跳来跳去,仿佛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场面。
跑堂的来得快,粗布巾往肩头一搭,油渍麻花的簿子递到眼前。”爷,您瞧。”
“酱牛肉切两斤,白菜拿辣子呛,鸡蛋混着红果子炒,再烧一盆滚油泼的鱼片。”
“添两坛陈年花雕。”
他刚要把簿子递回去,一道耳熟的嗓音就钻了进来,像指甲刮过陶碗边。
“姓陆的,你是阴魂不散?”
陈晓连扭过头。
四条眉毛在烛光下活像毛虫扭动,那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嘿嘿。”
陆小凤从喉咙里滚出两声笑,屁股一拱,把陈晓连顶到长凳尽头,压低了嗓子:“办案子嘛。
金九龄的窝,有眉目了。”
“这回没把哪个熟人送进棺材?”
陈晓连斜眼打量他。
这人身边总绕着晦气,可鼻子比猎犬还灵。
“咒谁呢?要躺也是你先躺。”
陆小凤话说到一半,视线掠过对面,忽然僵住了。
他张着嘴,眼珠定定地粘在东方不败脸上:“陈小懒……你从哪个仙窟里扒拉出这么一位?”
东方不败的眼风扫过来,陆小凤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仿佛有冰锥贴着皮肤擦过。
“这位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挤出笑,“我是陈小懒过命的兄弟,陆小凤。
喊声凤哥,不亏。”
陈晓连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