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多半是黄蓉在背后出了什么主意,两人合起来要弄什么玄虚罢了。
一股浓郁的香气就在这时钻进了鼻腔。
他刚跨进院门,脚步不由得一顿。
那香味勾着人,从院子角落那棵老树底下飘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消失了一整天的黄蓉正蹲在那儿,对着一个土坑忙活。
坑上架着柴,火苗正舔着裹了泥的什么东西,噼啪作响。
“这回又是什么花样?”
他站在几步外问道。
“小年哥哥!”
黄蓉闻声抬头,脸上让烟灰抹黑了一块,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声音软了下来,“我做了点东西,想给你尝尝。”
原来是叫花鸡。
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是知道这丫头手艺的。
当初在那本书里,她不就凭着这一手,从那位老前辈那儿换来了两套绝顶功夫么?
心里那点馋虫被硬生生压住。
他眯起眼,语气里满是防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直说吧,这回打算怎么算计我?”
“小年哥哥……”
黄蓉嘴一撇,竟带上了几分委屈的调子,“在你眼里,我就只会使坏不成?”
岂止是坏。
那点子古灵精怪的心思,谁若真信了,怕不是要被绕进去,连自己怎么晕头转向的都不知道。
陈晓连自问没那份傻气,更不指望自己能像那个憨直的傻小子一般,引得这样的姑娘倾心。
“坏倒谈不上。”
他走到她旁边,目光落在那个滋滋作响的土堆上,“就是捉弄人的本事太高。
这鸡……里头没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吧?”
黄蓉朝陈晓连瞥去一眼,指尖轻轻一弹,那堆燃烧的火焰便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她俯下身,用一根细长的枯枝,从松软的泥土里拨弄出裹着泥壳的食物。
“你先尝尝。”
她的声音比往常柔和许多,将东西递了过去。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陈晓连盯着她,那过分温顺的语调让他脊背有些发凉。
这和平日里那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判若两人,里头肯定藏着什么算计。
“你该不会动了什么手脚吧?”
他眯起眼睛。
“你才动了手脚呢。”
黄蓉自己先撕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起来,“这下总该放心了?”
“未必。”
以她的机变百出,事先服下解药也不是不可能。
犹豫片刻,他还是伸手扯下一块,塞进嘴里。
反正体内那股流转不息的内力足以化解寻常 ** ,倒也不必太过惧怕。
温热的肉汁在舌尖迸开,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味道……确实不错。”
他有些意外地评价道。
难道这古灵精怪的丫头今天真的转了性子?
“我早料到你会喜欢。”
黄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多吃些吧,我怕……这或许是你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最后……一顿?
陈晓连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
“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嘴里还含着食物,声音变得含糊不清,眼睛却瞪得溜圆。
“也没搞什么鬼,”
黄蓉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只不过,我爹他……找来了。
我跟他说,你要娶我。”
噗!
陈晓连嘴里的食物全喷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阵清越悠远的箫音,穿透林间的寂静,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你算计我!”
……
箫声入耳的瞬间,陈晓连的心便沉了下去。
这独特的曲调,他虽未亲耳听过,却早已听闻——那是东邪黄药师的标志。
现在想走,显然来不及了。
真不该相信黄蓉那丫头会无缘无故地献殷勤,做什么叫花鸡。
“你便是陈晓连?”
一道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随着箫音的余韵,从林木深处传来。
箫音散入暮色时,那袭青衫才从桃枝梢头缓缓垂落。
玉箫斜握在指间,来人身形清瘦,袍袖在晚风里微微拂动。
陈晓连从石凳上起身,拱手行了一礼。”久闻岛主通晓天地经纬,更擅音律之道。”
他目光落在对方手中那管莹润乐器上,“今日得闻箫声,方知‘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并非虚言。”
“倒是会说话。”
青衣人轻哼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悦色。
他平生所痴,不过两样:音律与剑。
“昨夜听那丫头絮叨半宿,说你剑道天赋罕见。”
玉箫在掌心转了个弧,“既然如此,便让我看看虚实。”
话音未落,箫身已如青蛇吐信般点出——没有征兆,也不留余地。
那并非真正的剑,可破空之声却比剑锋更利。
招式舒展间带着某种舞姿般的韵律,衣袂翻飞如蝶翼。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察觉,那优雅姿态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陈晓连呼吸一滞。
箫尖未至,寒意已锁住周身七处要害。
他足尖向左滑出半步,靴底擦过青石板发出细微摩擦声。
身形在方寸之地连转三折,恰似风中柳絮,总在毫厘之间避开紧追不舍的碧色光影。
一进一退,起落交错。
旁观的红衣少女睁大了眼睛,只觉得两人身影交织如画——青衫飘逸似流云,白衣腾挪若惊鸿,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还不出剑?”
箫势陡然转急,声音里掺进些许躁意,“莫不是觉得老夫不配?”
数十招过去,竟连对方衣角都未沾到。
青衣人眉峰微蹙,原本只用了七分的内劲骤然提至十分。
四周桃枝无风自动,簌簌落下粉白花瓣。
“那便请岛主留神了。”
压力如山倾来,陈晓连却觉胸中某处被点燃了。
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刃光在夕照里划出一道冷弧。
这些日子对“无形”
二字的琢磨,此刻化作剑尖游走的轨迹。
没有固定招式,每一式都像从上一式中自然生长出来,却又在成形瞬间自行消解。
剑锋过处,仿佛只是日光穿过叶隙时投下的斑影。
青衣人眸光微凝。
少年剑路看似处处漏洞,可每当箫尖指向那些破绽,剑势便已流转至全然不同的方位。
就像试图抓住溪水中月影,触手刹那,粼光早已散作万千碎银。
剑锋每一次指向那看似疏漏之处,那空隙便骤然闭合,反倒化作暗藏的凌厉回击。
金属交鸣声密集响起,短短一瞬,十余次碰撞已过。
“后生可畏。”
树上的人影收势,声音里透出几分郑重,“剑意竟已悟得,难得。”
又是数招往来,立于枝头的黄药师暗自心惊。
若非数十年内力积淀,修为早已跨过那道门槛,今日恐怕真要落于下风。
他身形忽动,如一片落叶轻飘飘荡开,足尖点在庭院古树的横枝上。”剑法已见识,确是英才。
却不知心志坚毅与否?”
陈晓连刚要开口,一缕箫音已钻入耳中。
那声音起初极远,像深夜平缓的潮汐,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看不见的岸。
渐渐地,浪头近了,快了,层层叠叠涌上来,带着咸涩的水汽。
忽然间,巨浪滔天,白沫如山,恍惚有巨大的黑影自深水中跃起,又有无数扭曲的形影在波涛间忽隐忽现,搅得他胸口气血翻腾,丹田中那股温热的气流竟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
他立刻盘坐于地,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将真气聚拢,筑起一道屏障护住双耳。
可那箫声古怪,竟似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接在他颅脑深处呜咽回响,挡无可挡。
不能这样耗下去。
气息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四肢开始发冷。
他猛地睁眼,足下踏出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步伐依着某种古老的方位次序移动,身形在方寸之地转折回旋。
每踏完一圈,丹田内便生出一缕新的暖意,勉强抵住那无孔不入的消蚀。
“哦?”
箫声略微一顿,传来略带讶异的评语,“这步法倒是别致,竟能在此曲中补益真气。”
然而,新生之气终究太细太缓,抵不过那滔滔不绝的流逝。
他额角渗出冷汗,脚步不敢停,在那连绵不绝的、带着海腥味的乐音里,艰难地维持着一线清明。
黄老邪话音落下时,陈晓连脸上并未浮现出半分悦色。
一股灼热的气流反而从胸口直冲头顶。
这人行事果然诡谲难测,方才那缕箫音里暗藏的劲气,若非自己步法玄妙,此刻恐怕已受了内伤。
他握剑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微微发白。
是该让这老家伙亲眼瞧瞧了。
“看剑。”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凝滞的空气里。
* * *
脑海中的旋律还在盘旋,像无数细针试图扎进意识的深处。
陈晓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寂。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瞬间浸透了院中的每一寸砖石。
黄老邪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点悠闲神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拉平了,眉头蹙起一道深深的沟壑。
“陈晓连!”
站在一旁的黄蓉失声喊道。
这感觉她记得——那天在翠云峰下,谢晓峰的剑还未出手,燕十三也还站着,就是这种万物死寂、唯有一线杀机破土而出的前兆。
她的心骤然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丹田里,原本缓缓流转的内息骤然沸腾,如同烧开的滚水,沿着经脉疯狂奔涌,全部灌向那柄握在手中的古剑。
剑身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嗡鸣。
手臂挥出的刹那,连穿过桃枝的微风都停下了。
小院里的一切——飘落的叶,扬起的尘,甚至光线里浮动的微末——全都凝固了。
那一直缠绕在耳边的、恼人的箫曲,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意义,仿佛都被抽离、压缩,最终附着于那一道向前递出的寒芒之上。
剑尖在黄老邪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急速逼近。
还未接触皮肤,一股阴寒至极的锐意已经穿透衣衫,直刺骨髓。
随之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从尸山血海里蒸腾出的死亡气息。
这一剑……会死。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扎进黄老邪已然多年无波无澜的心湖。
自从跨过那道门槛,稳坐宗师之境后,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脖颈发凉的感觉了?即便是与另外那四位齐名的人物切磋较量,也从未将他逼至如此境地。
体内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沉寂多年的雄浑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垮了所有无形的桎梏。
澎湃的气劲透体而出,竟让周围的光线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与颤动。
暗青色的剑锋,已然点到了胸前衣襟。